院子里已经架起三个炭炉,炉上放着铁鏊。
女眷们将饼坯放在鏊上,先烙至两面微黄,再移到炭火旁慢慢烤干。
对此颇有经验的王氏一边翻饼,一边对身边几个年轻女眷提点:
“胡饼要烤得更干些,不要留一点湿气,这样能放得更久些。”
“而有了湿气,胡饼三五天就霉了。”
这几个女眷连忙点头。
那边,某个牙将的妹妹,指着胡饼,问道:
“嫂嫂,这盐放多少合适?”
“比平时再多放一成!”
“守城出汗多,没盐就没力气,但也不能太咸了,那样喝水就多。”
“真打起来了,往城头送水是不方便的!”
就这样,女眷们边做边聊,气氛渐渐活络。
炭火噼啪,饼香弥漫,孩子的嬉笑声,女人的说笑声,让这个被围困的牙城,竟有了一丝难得的烟火气。
……
但外面围城的寇军终究不是假的,所以很快就有女眷将话题转到战事上。
都押衙彭溥的妻子,此刻正低声抱怨:
“节帅也真是……”
“带着八千精锐去打丰城,留咱们这些老弱守南昌。”
“他倒好,先把夫人、小姐送去金陵了!”
“咱们呢?咱们的夫君、孩子都在城里!”
彭溥的兄长是江西猛将彭玕,骁勇善战,一直是钟传的武胆,可却在吉州一战,被杨师厚所杀。
因为这事,彭溥对钟传是有怨言的,因为他觉得哥哥兵败身死,是钟传援兵不速的关系。
而夫君既有此念,妻子自然也受了影响,便也有了愤愤牢骚。
这里都是镇南军的核心家属,向来对钟传非常敬重,要是以前,有妇人说这种话,早就有人斥责了。
可现在,大家都沉默了,连手里的活都顿了下。
是的!
不患寡就患不均!
果然,很快就有一女眷接过话:
“可不是吗?我叔父昨日出城抓袭兵中了一箭,现在还发烧。要是节帅在,多留些兵,何至于此?”
听着这话,郑氏也忍不住问旁边的陈氏:
“嫂嫂,你说节帅是不是太冒失了?李罕之那么凶,他带八千人就敢去打?如今被困丰城,生死难料。”
“哎,他要是败了,咱们怎么办呀!”
王氏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节帅是为了我们江西人去打李罕之!”
“他大可留在城里的!”
“但他作为节帅,自觉要为百姓复仇!”
“所以,节帅不当被咱们这样诋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至于送夫人、女郎去金陵,那是联姻!”
“实际上,这一次我们南昌能不能渡过此劫难,就看保义军来不来了!”
“但如果没有这次联姻,保义军是一定不会来的!”
可话虽这么说,但王氏心里也清楚,这也是他夫君和她说的。
钟传这一次提前送走妻女,的确大损威望。
诸将吏们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怨恨,毕竟你钟传爱家人,他们难道不爱?
这二十天来,南昌实际上也是靠她夫君的威望来稳住的。
但这些话,王氏不能明说。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翻饼。
……
炭火暖烘烘的,饼香越来越浓。
正擀饼的郑氏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捂着嘴干呕了几声。
王氏忙扶住她:
“郑妹妹,怎么了?是不是炭火熏着了?”
郑氏摇头,脸色有些苍白:
“不知道,这几日总是这样,闻着油腥就想吐。”
王氏眼睛一亮,凑近低声问:
“月事迟了没?”
郑氏一愣,想了想,脸忽然红了:
“迟了十来天了。”
“哎呀!”
王氏喜道:
“这是有喜了!你怎么不早说?”
听到这话,完全没经验的郑氏是又惊又喜,又有些不敢置信:
“真的?真怀上了?”
“十有八九!”
王氏笑道:
“你问问大伙,是不是!”
周围女眷早也听见,纷纷点头,还围着道喜。
这直接把郑氏羞得低下头,手却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王氏拉着她的手,轻声问:
“这事得和宋副使说一下,这多好的事啊!”
“你们一直想要,这不就来了?”
可郑氏却摇头:
“还是等不忙了再说吧!”
“这几日,他日夜在城头,我不敢让他分心。”
可王氏却不这么看,认真道:
“该告诉他。”
“有了孩子,他打仗哪没个念想?”
可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郑氏眼睛泛起泪光:
“嫂嫂,你说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吗?南昌能守住吗?”
“肯定守得住。”
王氏握紧她的手:
“南昌城坚,我们的夫君、兄弟都在城头众志成城,只要坚持到保义军到,城就解围了。”
说完,王氏又笑着岔开话题:
“孩子名字想好了吗?要是男孩,叫什么?”
郑氏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之前和夫君说定过。”
“要是生了男孩,就叫齐丘。”
“宋齐丘?”
王氏念了一遍,赞道:
“好名字!好名字!”
“之前就听说宋副使是长安来的进士,果然文采风流,给孩子取名也好有寓意!”
“不像我那夫君,读书也不少,却取个‘富贵’二字!哎,我也是愁坏了!小名叫宝,大名也不能叫富贵啊!”
听到这话,郑氏也有点忍俊不禁,暗道:
“陈富贵?这也太直接了吧……”
正当女眷们有说有笑,院子里弥漫着饼香和喜悦时……
“咚!咚!咚!”
震天的鼓声,突然从南城方向传来。
鼓声沉闷,急促,雷霆怒吼,一声接一声,肃杀震怖。
院子里瞬间寂静。
女眷们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望向南城方向。
炭火还在噼啪,饼香还在弥漫,但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进攻的鼓声,寇军开始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