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城头的南昌军只有部分是正经武士,其他都是被拉上城头的协防丁壮,哪里挡得住这些虎狼武士?
而柴再用则是带着十余人,直奔城楼,那里是一面城墙的指挥核心,也是城头守将的所在。
一路上,柴再用杀得兴起,棍扫一片,所过之处,守军非死即伤。
到处都是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鲜血泼洒,尸体堆积,几乎堵塞了走道。
而柴再用自己,更是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身上的明光铠已经破破烂烂。
当他杀到城楼时,终于看到了这里的守将。
而此人正是南昌都押衙彭溥,昔南昌第一猛将彭玕的亲弟弟。
此刻,彭溥披着铁甲,看到杀来的敌军,同样怒吼:
“杀!”
两人同时冲向对方。
柴再用箍铁棍当头砸下,彭溥举刀格挡,只是一下,他就虎口崩裂,刀险些脱手
柴再用顺势横扫,棍头尖刺刮向彭溥腰部。
彭溥急退,但还是被刮中衣甲,甲片飞出一片。
“死来啊!”
柴再用挥着箍铁棍,猛地冲着彭溥的脑子砸下!
彭溥咬牙硬拼,刀棍相交,刀直接就断了。
正要后退,被柴再用上来一棍砸在肩头,肩膀当时就碎裂,踉跄后退。
柴再用正要补棍,忽然身后传来惊呼:
“都头小心!”
柴再用听到有箭矢破空的声音,但他根本没停,举着箍铁棍,就砸在了彭溥的兜鍪上。
只是一下,彭溥整个人僵在了那,然后七窍流血,缓缓倒下。
而那一支冷箭也正中柴再用后背。
箭头穿透铁甲,入肉三分,柴再用闷哼一声,整个人顺势躲在了老兄弟中间,后者举着牌盾相互团在一块。
那边,有柴再用的老兄弟,准备上前砍彭溥的首级。
但这时,从赣江西岸的梅岭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鸣金声:
“铛铛铛!铛铛铛!”
柴再用和一众蔡州兵都愣住了,下意识看了过去。
鸣金?退兵?怎么可能!城头已经拿下了,那杨师厚是猪吗?这个时候撤?
但鸣金声越来越急促。
这时候,南昌北面、南面的老军都愣住了,不明所以。
但不同的部队,反应也不一样,有些愤怒,有些迟疑,有些不管不顾,继续厮杀,可更多的人却开始撤退。
尤其是随杨师厚最久的一群人,他们晓得自家大帅是什么能力!
此刻,城楼下,柴再用大吼,
“不准退!”
“继续杀!城就要破了!”
但鸣金声就是军令。
在杨师厚军中,违令者斩,这是铁律。
别说是他们这些江西老军,就是中原老兄弟也是照杀不误的。
所以,老军们虽然不甘,但不敢公然抗命,开始且战且退,向云梯方向移动。
柴再用气得双目充血,看着彭溥的尸体被抢走,再忍不住,对着梅岭方向破口大骂:
“杨师厚!我草拟祖宗,玩兄弟们呢!”
但骂归骂,他心里清楚,杨师厚鸣金,必有缘故。
很可能是敌军有援军抵达附近了,而且大概率就是北面的保义军。
如果继续攻城,他们很可能会被抄了后路,全军覆没。
“都头,怎么办?”
一众铁甲兵焦急询问。
柴再用咬牙踌躇,最后看着不断退下的老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
“可城头都拿下了!”
有老兄弟不甘。
“撤!”
柴再用重复,声音嘶哑,眼珠子都突了出来:
“违令者斩!你想死吗?”
铁甲兵们无奈,只能护着柴再用,且战且退,向最近的云梯移动。
……
鸣金声接连不断,从梅岭传到南昌北的李铎部,再传到南面的何絪部。
整个战场,进攻的鼓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退兵信号。
城头上的老军们彻底乱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爬下云梯,跳下土坡,向本阵溃逃。
有人挤不上云梯,直接从城头跳下,摔在尸堆里,骨断筋折。
还有人被守军追上,乱刀砍死。
柴再用顺着云梯滑下,落地时一个踉跄,后背箭伤剧痛。
他咬牙砍断箭杆,随手扔掉,对身边人道:
“快走!回本阵!”
一众蔡州兵护着柴再用,顺着溃兵宣泄而下。
柴再用忍不住回看,只见城头上,南昌诸军正在欢呼,而老军们如丧家之犬,溃不成军。
而当他往对岸看时,赣江西岸梅岭上的杨师厚大纛,竟然消失了。
杨师厚跑了!
“妈的!”
柴再用狠狠啐了一口血沫。
果然,片刻之后,梅岭大营方向升起滚滚烟尘,那是在焚烧辎重和营寨。
接着,南昌北面的李铎部、南面的何絪部,也开始拔营南撤。
撤退不是有序的交替掩护,而是近乎溃逃的仓皇南下。
老军们丢弃笨重器械,驱赶着剩余的丁口,沿着赣江南溃。
丁口们哭喊着,推搡着,跌倒者被后面的人踩踏,死伤无数。
等柴再用到了阵地,这里还有数百老军茫然地站着,看到柴再用来了后,纷纷问道:
“蔡都头,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大势已去,怎么办?
他在这里连何絪的大旗都没看见,可见何絪跑的时候,连自己都没喊!
这帮狗贼,人是真他妈的坏了良心!
但这个时候,脱离大部队就是死!他们蔡州兵逃命最有经验了!
于是,没有任何犹豫,柴再用大喊:
“往南,追何帅!”
老军们如蒙大赦,立刻收拾兵器,在数十蔡州兵的带领下,加入溃退的洪流。
……
柴再用带着残部,混在溃退的大军中,向南狂奔。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丢弃的辎重、倒毙的丁口、受伤哀嚎的老军,到处都是。
溃兵毫无纪律,为了抢道互相砍杀,为了抢夺财物大打出手。
这就是寇军的本质,也是裹挟成军的最大缺陷,顺风时如狼似虎,逆风时如鸟兽散。
往往一阵鸣金,十余万大军可能就溃了!
一路上,柴再用心中冰凉。
他知道,现在连敌军都没看见,军队都崩成这样,而等敌军追上来,那还得了?
杨师厚军团是李罕之麾下仅次于他本军的强悍部队,如果在南昌损兵折将,李罕之他们也别想在江西呆了。
正六神无主时,有蔡州老兄弟大吼:
“都头,看!前面是何帅的本军。”
柴再用望去,果然见何絪的大旗在溃军中摇晃,而何絪本人正在马上,指挥扈兵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
他连忙奔去,大吼:
“何帅,末将复命。”
何絪看了他一眼,脸色阴沉:
“城头没拿下?”
“拿下了,敌军守将都被我阵斩,但这时候杨帅鸣金了。”
柴再用直言。
何絪听了这话,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但他没有多说,只是对
冷哼一声:
“杨师厚这狗东西……”
但何絪没有进一步说,而是看向柴再用周遭的蔡州兵,问道:
“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就这些了。”
“好,我再留五百给你,你在这里布置阵地!掩护大军撤退。”
“等撤下来,我许你做渠帅!”
柴再用心顿时就凉了。
看到何絪脸色阴了下来,柴再用只能抱拳:
“末将领命。”
听到这话,何絪满意地点头,打马向前,汇入溃军洪流。
而刚刚说好的留下五百老军,却丝毫没见人影。
此刻,柴再用望着他的背影,如坠深渊。
乱世之中,刚刚还杀人的武夫,转头也成了弃子!你再能杀又如何?谁让你不是自己人!
命就是这么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