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这一细看,果然就发现了问题。
那就是那些溃兵旗帜非常少。
一支军队最重要的就是旗帜,这些人连旗帜都没,哪里是正经队伍?
高彦恍然,脑门吓出了汗:
“这些是敌军裹挟的丁口啊!”
“我日……”
当着儿子面,他不好骂人。
那边,马嗣勋也继续解释:
“高指挥,你没有出哨,所以不清楚情况。”
他先是给高彦的决策失误找了个理由,然后才说到自己:
“我们从吴城一路哨探至此,遇到的敌军全是这种货色。”
“起初我也以为杨师厚麾下尽是乌合之众,但越想越不对。”
“若真如此,钟传的镇南军如何能被打成这样?那南昌军再孬,怎会连这种杂兵都对付不了?”
赵怀宝在一旁插话:
“所以都头怀疑,杨师厚的精锐根本没露面?”
“正是。”
马嗣勋道:
“他把精锐藏了起来,只让杂兵在前线作戏。”
“一般来说,这种无非为了两个,要不保存实力,要不就是示弱诱敌。”
“开始我还没把握。”
“直到我结合眼前的崩溃景象,我判断,他在诱咱们追击,然后伏击。”
见高彦沉默,那边马嗣勋又说:
“而且,就算我们猜错了,也没事。”
“咱们这边缓缓再追,那些溃兵跑累了,更好抓!”
正说着,梅岭方向突然有了动静。
只见山谷中涌出大批人马,黑压压一片,估摸至少有七八千。
这些人衣甲相对整齐,队形严密,与方才溃逃的杂兵天壤之别。
他们出谷后并未追击,而是转身往南撤退,行动井然有序。
“果然是伏兵!”
高彦惊呼,这下子是心服口服。
那边,马嗣勋也在眯眼观察:
“看旗号是杨师厚本部。”
“果然,他们把精锐全藏在这儿了。”
说着,马嗣勋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为了咱们这点骑兵,这杨师厚也是真下本啊!”
而赵怀宝一边心有余悸,一边对高彦咋舌:
“好险!要不是都头拦住,你这百骑冲进去,怕是连渣都不剩。”
高彦擦了擦额角的汗,对马嗣勋抱拳:
“马都头,今日多亏你了。我高彦欠你一条命。”
马嗣勋摆手:
“高指挥言重了,都是为大王效力。”
“那现在怎么办?”
高彦问:
“追不追?”
马嗣勋摇头:
“不追。敌军精锐未损,咱们人少,追上去讨不到便宜。”
“况且他们南撤必是与李罕之汇合。”
“等咱们主力上来,直接压过去。”
“钟传就困在那,他们要是不想咱们救出钟传,就只能和咱们决战。”
“所以不急!马上就能和他们来一场大的!“
高彦点头:
“我现在是服气了,都依马都头所言。”
……
南撤途中,何絪骑在马上,脸色阴沉。
这一趟南昌之行,他亏大了。
为了配合杨师厚的诱敌之计,他先是损失了裹挟的上万丁口,然后自己的老军也损失了一部分。
妈的!
正走着,他忽然看到对岸有一支部队竟然列阵在那,还立下旗号,竟然就是此前受自己命令,为全军殿后的柴再用。
何絪怔住了。
这柴再用竟没跑,还真就傻傻的殿后,一时间,何絪都不晓得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继续向南行进,忽然,他对身边一扈兵道:
“去,让柴再用撤下来,到上游过河和我汇合。”
“以后,他就是渠帅,我会拨钱粮给他,兵马许他自筹!”
“是!”
扈兵连忙去岸边寻了一条小船,就往对岸划。
……
数百老军前,柴再用带着五十名蔡州伙伴站在那边。
附近,全是溃兵,他们如潮水向南,不少人都看到了这支部队。
有人认出来了柴再用,忍不住喊道:
“柴都头,跟咱们一起走吧!”
柴再用还在擦拭着箍铁棍,然后大声回道:
“我受何帅之命为你们殿后!你们速速走!”
溃兵们无言,大部分都还是蒙头往南跑,但却时不时有一二老军转了过来,加入了柴再用的队伍中。
这些人也是溃兵中少数带着刀剑溃的,相比于那些杂兵,这些人无论是因何入军,此刻已算得上武人了。
乱世中,其他都靠不住,只有手里的刀,才是唯一能信的。
看着这些人进入后阵,柴再用没有说什么。
他看着对面的南昌城,然后又看到对岸一支骑兵开始出现,显然是敌军了。
忽然,柴再用大喊一声:
“我本蔡州人,生来做刀兵。少小也望报家国,长大却成寇兽军。”
“随旗走南北,辗转九州尘。晓得自己罪孽深,来世做畜以喂卿!”
他们这些蔡州兵,以前也是帝国的良心,也是自小按照良家子来要求自己的。
但这乱世中,连皇帝都命不由自己,他们这些底层的武夫能怎么办?
但柴再用也晓得他们这些人下辈子是一定会进入畜生道的。
因为今世他吃人,来世被人吃。
一报还一报。
柴再用唱着,身后的蔡州老兄弟也有了情绪。
有人跟着低声哼唱,有人默默垂首。
便在这时,江面上传来呼喊:
“柴都头!柴都头!何帅有令……”
众人望去,只见一条小船正奋力划向岸边,船上那名扈兵挥舞着手臂,大声喊着:
“何帅让你撤下来!到上游过河汇合!”
“何帅还说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渠帅!钱粮兵马,任你自筹!”
声音随风飘来,清清楚楚。
高地上的老军们愣住了,然后一哄而散!
是的,没了上头强压后,这些江西老军想都不想就开始往后跑,除了刚刚主动加入的那些人,其他的都溃散了。
柴再用愣住了,看着身后溃散大半的部队,对边上的老兄弟道:
“带着这样的队伍,就是想活都难啊!”
说着,柴再用抿着嘴,左思右想,最后咬牙:
“走,先去丰城!”
“看这仗怎么说,反正我把你们带出来,就一定带你们活下去。”
“活不下去,咱们兄弟们就一起入畜生道,也算是个解脱。”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