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传沉默片刻,缓缓道:
“彭溥、陈象都是干才,城中粮械充足,守半年都没问题。”
“但城中精锐少,守城怕也不得法,若杨师厚狠下心来,驱民填壕,不惜代价,南昌也危险。”
钟延规心里一沉。
钟传看他脸色,笑了笑:
“别担心。”
“吴王的兵马就在安庆,咱们这边坚持了快一个月,再怎么也能来支援了!”
“我们刚联姻,他不会不来救咱们的。”
“不然他呼保义的名号,岂不是毁了?”
但这话说得言之凿凿,但父子二人皆有点惴惴。
到底是乱世人心皆虎狼,人家赵怀安就算来救,怕也是巴不得他们这些人死绝了才好。
“义父……”
钟延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军中粮秣不多了。”
钟传脸上的笑容淡去:
“我知道。”
“兄弟们人心浮动,有些已经在议论投降。”
钟延规声音很低:
“钟思进说,再这样下去,不用贼军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钟传没说话。
他从胡床上站起,忽然有点头昏,连忙稳住身子,半天回了神,才问:
“粮仓里还剩多少?”
“按昨日发放的量,最多还能撑三天。”
钟延规如实道:
“但这是没作战,一旦打起来,人要吃饱,怕也就是一天的量。”
“伤药呢?”
“早就用完了,重伤的都在靠命在熬。”
钟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有了主意。
“大郎……”
“你去将牙兵队中,队将以上的军将多喊来,半个时辰后,粮仓前集合。”
“义父?”
钟延规不解。
“我要当众分粮。”
钟传说。
钟延规愣了,哪里还有粮?
……
半个时辰后,粮仓前。
所谓粮仓,原是县衙的库房,砖石结构,还算坚固。
门前空地,聚集了数十名军官,皆是队将、营将,这会在两个都头钟思进和许茂光两个都头的约束下,勉强站成两列。
这些人都是钟传起兵时的老乡、旧部。
以往是江西镇南军的统治阶层和核心,这会都是人有菜色,眼神迷茫。
大伙看着钟传,等着他发话。
钟传站在粮仓台阶上,身后是钟延规和几个牙兵。
“兄弟们……”
钟传开口,声音倒是有劲:
“我知道,大家饿了,累了,怕了,觉得怕是要活到头了!”
“我也一样。”
“但咱们来这是做什么的?”
“是为了数十万江西父老报仇的!”
“现在仇还没报,我们怎敢说日子到头了?”
人群微微骚动。
这番话,若是平时,足以激起热血,但此刻,饿着肚子,听着却有些苍白。
当下就有人低声嘀咕:
“光说有什么用啊!肚里没米,心里慌啊!”
钟传听到了。
他笑了笑,转身指向粮仓:
“没粮?”
“哈哈!”
“天无绝人之路!大郎昨日清查府库,还专门搜到一处地窖,里面至少有四五十石大米!”
“应该是丰城米仓的哪任硕鼠贪污的,没想到这会却成了救了咱们的命!”
听到这话,众人齐齐看向钟传身边的钟延规。
钟延规本身是挺有胆色的,但这一刻在众人的注目下,却忍不住在发抖。
他啥时候寻到了四五十石粮食呀!
义父也是的,就算要骗大伙,也提前和自己说一下啊!
此刻,钟延规几乎是僵硬地点头,却连个“嗯”都不敢说,生怕声音发颤显得心虚。
那边,一众武士也不是傻子,哪里愿意真信?
但钟传也不多解释,一挥手:
“开仓!”
两边牙兵上前,推开沉重的仓门。
门轴转动,灰尘簌簌落下。
仓内昏暗,但借着天光,能看见里面堆满了麻袋,一袋袋,一层层,从地面堆到房梁,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在场军吏们瞪大了眼睛。
这么多粮?不是说快没了吗?
钟传走下台阶,走进粮仓。
先是自己用刀划开麻袋的一道口子,里面的谷物就哗啦啦流了出来。
然后钟传又划开一袋,同样是大米,再一袋,还是白米。
然后钟传将刀递给了义子,示意他来划。
可钟延规哪里敢啊,要是自己随意划一个,万一流出来的是沙子,那不就全完了?
所以钟延规就这样拿着刀,动都不敢动。
那边,镇南军军吏们也回过味了,也看出这是在做戏呢,只是大伙都默契地没有戳穿。
他们理解大帅。
但钟传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我是在演戏,觉得后面装的都是沙子?”
众人低着头。
然后钟传就从钟延规那边夺过刀,竟然一个袋子一个袋子地划口子,所见全部都是大米。
这时候,全场人都懵了!目瞪口呆!
竟然真的都是大米!
一瞬间,所有人喜极而泣,大喊大叫。
而钟延规也被弄得摸不着头脑,这哪里来的大米呢?
钟传收刀,转身走出粮仓,对所有人道:
“看见了吗?这里的粮食足够我们再吃十天!”
“天不绝我们!”
“这丰城内,一定还会有藏粮,大家放心,我们一定能守住!”
“守到保义军来救咱们!”
“节帅万岁!”
一众牙将们齐声欢呼。
原本萎靡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
等牙将们领了今日的份粮回去后,粮仓前,只剩下钟传、钟延规两父子,还有许茂光和钟思进两个牙将。
钟延规纳闷问道:
“义父,昨日真找了一批粮食?”
但谁知钟传摇头:
“丰城之前被李罕之的人扫过,连条狗都没放过,还能拉下粮食来?”
“哈!”
“那这粮食是?”
钟传沉默了下,然后问:
“大郎,你可听闻朝三暮四的道理!”
钟延规张着嘴,点了点头。
那边,钟传已经解释:
“这批粮食是我入城后最先藏下来的,为的就是今日。”
“为何猴子愿意朝四暮三,不愿意朝三暮四?实际上粮食不都一并多的吗?”
“但实际上,人和猴子是一样的,都是要有希望的。”
“在他们以为山穷水尽的时候,突然真的多了一批粮食,这就是希望。”
“现在你信不,兄弟们正开始全城大搜粮食,既能找了一处,就说明还会有其他处。”
“就是要让人动起来,心气提起来,那样才能熬过来!”
钟延规明白了。
然后钟传对许茂光、钟思进叹道:
“所以,这就是实际情况,这批米吃完,我们就再没有了!”
许茂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钟思进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人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十天内,援军来,我们活,没来,我就带你们杀出去。”
许茂光抬起头,眼眶红了:
“节帅,你说咋办,咱们就咋办。反正这条命,早就交给你了。”
“对!”
“跟着节帅这么久,好日子也过了,死了又何妨?”
钟传看着二人,眼圈也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
“兄弟们,这份情,我钟传记一辈子。”
“若这次能活下来,我必不负你们。若活不下来,黄泉路上,咱们再做兄弟!”
“誓死追随节帅!”
包括义子钟延规在内,三人掷地有声。
这便是情谊!
越是乱世,社会整体的道德会越发劣化,可小团体内部的凝聚力却越发深厚。
因为在残酷的环境中,没有人是真能靠自己走出来的,必须靠群体的力量。
而在无数次血战和奋斗中,这些人又凝结出共同的记忆,还有残酷的忠义法则。
他们只为自己,只为彼此!
这就是乱世淤泥中盛开的花,看着好看,只是依旧还是烂泥里的。
但没有这份情义,他们这些人走不到这里。
而就在丰城内,镇南军军心稍定之时,城外发生了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