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下就出现了问题。
一边是李罕之这边征调不出来粮食,一边是抚民劝产的刘氏三兄弟。
所以很快,李罕之就命令吉州开始负担其大军的粮秣。
李罕之的麾下军力,外围是自筹粮食,但江西老军和核心老兄弟却是要稳定粮秣的,不会被分出去打粮。
吉州的刘氏三兄弟在请示了前线的杨师厚后,在后者的同意下,开始支应李罕之的粮秣。
但李罕之用之无度,吉州本来也不富裕,又能坚持多久?所以很快就扛不住了。
于是前段时间,当从丰城去吉州的使者再次要粮的时候,刘氏三兄弟表示没有,最后不仅把李罕之的使者轰了出去,更要命的时候,还说了句,吉州是杨帅的吉州,非李帅的!吉州给不了!
当消息传到李罕之耳朵里,那是可想而知。
于是,李罕之让麾下渠帅李瑭直接率领精骑二百连夜奔吉州,直入衙署,将还在商量事情的刘氏三兄弟一把给捆了,然后再次驰奔回丰城大营。
之后李罕之就对三兄弟开始严刑拷打,尤其是当时军中对杨师厚不满意的实在是不少,毕竟李罕之过去太宠杨师厚了,以至于军中老兄弟都有点怨愤。
这下子,真是墙倒众人推。
语言就是这样,只要稍加变形和提醒,就能变成不同的意思。
很快,三兄弟招不住打,承认杨师厚在吉州和西面的湖南观察使闵勖常通书信。
这的确是事实,但却有原因在。
这个闵勖自己就是江西将,乾符年间戍守安南,参与平蛮,属戍边返乡军团。
后来在五年前,闵勖率部从安南班师回江西,途经潭州,时湖南观察使李裕懦弱,潭州空虚。
于是闵勖在心腹将领邓处讷等人的拥戴下,逐李裕,据潭州,自称留后。
这闵勖一直想打回江西,但没等他动手,李罕之就带人杀进了江西,一路势如破竹,这反而把闵勖给吓到了。
于是,在杨师厚驻扎隔壁的吉州后,闵勖就常派使者去问好,打探情况。
而杨师厚也惦记湖南,他觉得和保义军要想做持久打算,单靠吉州、抚州是不够的,唯有兼并湖南才有机会。
但这事呢,偏偏他没和李罕之说,因为杨师厚一直以来独立性都很强,这种还没结果的事,他也想不到和李罕之说。
可现在当这事从刘氏三兄弟嘴里拷打出来后,这事就变味了。
现在这杨师厚不仅是要在吉州自立,还要和隔壁湖南串通一气,是吃里扒外啊!
但当时,李罕之忍了,除了把三兄弟直接给扒皮悬在帐门外,对于彼时在南昌负责战事的杨师厚,是一句话没说。
不过,从那天开始,李罕之也没对丰城发起过攻击。
李罕之是什么暴烈脾气,当年他还是籍籍无名之辈,随王虔裕一起代表诸葛爽给当年庞勋党徒们祝贺,席上就是有人骂了他一句秃厮,就当着人家主人的面,把对方打得半死。
而这么大的事,他竟然就这样压了下去。
现在,对此一无所知的杨师厚就这样赤裸上身,入辕门,负荆请罪。
……
新鲜的荆条扎进皮肉,有鲜血顺着脊背流淌。
阳光下,杨师厚上身肌肉遒劲,步入辕门,一边走,一边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他身后,何絪、李铎垂手而立,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梅岭一役,他们损失了几乎所有裹挟的丁口,抢来的财物也丢了大半,心中本就憋着火。
此刻见杨师厚这副模样,既有几分快意,又觉得这杨师厚能一直得李罕之重用不是没理由的,就这手段他们是一点想不出来的。
听说这负荆请罪还是战国时期的事情,看来人是要多读书啊。
读书多了,也就能像杨师厚这样前途发亮。
这时候,何絪带着小心,试探问道:
“杨帅,待会儿见了李帅,咱们怎么说?”
这一路他们三人各在军中,还没时间串通声气呢。
但没想到杨师厚丝毫没有要统一口径的意思,头也不回往前走:
“如实说。”
“责任全在我,与二位无关。”
李铎和何絪面露喜色,但李铎还是假模假样,叹了口气:
“哎,杨帅何必如此?其实当时若出击,砍些个保义军的人头,自也是好交差的!”
“出击也是败。”
杨师厚打断他:
“保义军那百骑已有警觉,地形又不利,硬冲人家跑了也就算了,要是打一半,人家后面主力跟上,咱们八千老军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为了这点蝇头小利,不敢让大军担这样的危险。”
“至于我个人荣辱?那算得了什么。”
李铎听了直撇嘴,暗道,这杨师厚是真装。
他们这样的队伍讲这些?当是保义军啊!
于是,何絪与李铎对视一眼,也不再说话。
反正到时候甭管杨师厚自己有没有真揽过,他们在路上也是说好了,就往他身上推。
谁让他得大帅重用?再如何,这杨师厚也是连个毛都不会掉一下。
……
他们这边走入辕门有一会了,越走却越有点发毛了。
只因为,到现在没有李罕之的牙兵来迎接他们,倒是能看见马道帐篷里人影绰绰,帷幕后全是披甲武士。
寒风渐起,吹开战幕一角,果然是个穿着铁铠的武士,手持长刀,这会都出鞘了。
风吹得杨师厚背上的口子阵阵刺痛。
有点不对劲啊!
杨师厚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按照常理,他这样负荆请罪,是全给李罕之作好台阶了,就好演一场将相和的大戏。
就算李罕之要摆摆架子,那也是派人来训斥几句,然后顺势赦免,既维护了军纪,又全了兄弟情分。
可如今,怎么连个动静都没?
更不对劲的是李罕之的牙军老营,往常这里总是喧闹嘈杂。
牙兵们是赌博的赌博,玩女人的玩女人,以前他也劝过李罕之要整肃军纪,尤其是核心老营务必要紧肃。
但当时李罕之却总是说,兄弟来世道快活一场,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哪里有那么多规矩。
可今日,牙营内是肃然了,连两侧围帐后都站着披甲武士了,防护森严。
可杨师厚却实在高兴不起来了。
马道两侧的那些牙兵全都披甲,绷着脸,偶尔有扫到自己的,也是连忙带开,看自己仿佛是瘟神一般。
这是怎么了?
那边,刚刚还心态放松的何絪,咽了下口水,忍不住问道:
“杨帅……”
“这是作甚呀,今个兄弟们都这般精神?”
杨师厚没吭声。
他望向马道深处,百步外,就是中军牙帐,此时帐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情形。
而在牙帐外,同样站着二十来名穿着明光铠的牙兵,在阳光下光彩夺目。
杨师厚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觉,他还是努力稳住:
“走吧,继续走,和大帅汇报南昌军情。”
“如果我料得不错,保义军一定会在近日抵达,是战是撤,要大帅赶紧拿主意。”
荆条还在摩擦着血口子,比刚刚更疼了。
杨师厚咬牙忍着,大跨步向前,往深处走。
马道边的牙兵们冷眼看着,无人阻拦。
越往里走,那股压抑的氛围就越发浓重。
沿途帐篷里,晃动的人影越来越多,而且看得出,都是披甲的。
这意味着,此时李罕之牙帐的披甲武士几乎全都武装起来了。
什么事让他们这般如临大敌?
杨师厚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强迫自己镇定,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了中军牙帐前。
帐帘依旧低垂,帐外那二十几名披甲武士一动不动,全都带着面甲,只闻沉重的呼吸。
可有一人,穿着一身铁铠却仿佛是等闲般,脸上也没铁铠,兜鍪也没戴,就套着个锁子甲头套,走了上来,拦住了杨师厚。
这人杨师厚认得,正是李罕之麾下的心腹牙将,军中绰号摩天隼,最是狠辣凶悍。
杨师厚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被帐门旁的东西吸引。
那是三具……
嗯?
人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