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不记得?”
“去年十月,在抚州大营过冬时曾说过。”
“哦,想起来了。”
李罕之恍然:
“你是提过一嘴,说闵勖派人来了,但你不是把人家打发了吗?”
“怎么后面又来了,就不讲了?意思就是这种事就和我通知一次就行?”
“再且说了,我问你,这军中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打湖南?这事我没开口,你就忙活起来?意思,现在你说了算?”
杨师厚噎住了,无言以对。
的确,作为李罕之的部下,他是没有任何权力参与外交的,更不用说私下谋划全局战略,连个招呼都不打。
但他不是想把事情做在前面吗?
杨师厚只能说了一句:
“大帅,你要相信我,末将对大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可听到这话后,李罕之失望了,一直摇头,耸肩:
“你看你,老杨!你总是这样,一遇到难回答的,就不说话了。”
而下一句,李罕之说了个戳杨师厚肺管子的话:
“你说你忠心耿耿,你说没用,我说也没用,你问问大伙,问问你忠心不!”
杨师厚连忙向好友郭璆,可后者低着头,再看其他人,全都漠然。
杨师厚崩溃了,戟指着在场这些人:
“说话呀!我杨师厚对大帅的忠心,你们看不到吗?”
众人沉默,忽然有个声音响起,在讥讽:
“忠心?你杨大帅可太忠了!当日在宣州,你在前头跑,大帅在后头追,哪有你跑的快啊!”
听到这话,杨师厚暴怒,指着黑暗处发声人:
“放你他娘的屁!老子是在开路!”
“李托佛,你个狗奴!当日你像条狗一样来投奔我们,是我对大帅说,你有勇力,在郑汉章手下干得不错,这才收留你!”
“你就这样报答老子?”
于是,黑暗中没人再说话了。
李罕之喊了声:
“够了!”
“你忠心,你忠心怎么没一个人给你说话?你忠心,怎么我耳边听到的都是你如何如何桀骜?你忠心,偏就你一人忠心,其他都不忠!”
“我李罕之眼睛不行,看错,在场这么多人,眼睛都不行?”
一连串质问,像重锤砸在杨师厚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辩解,自己为李罕之费心费力,把人都得罪光了,然后你问咱,为何没人替自己说话?
人不能这样啊!
但那边,李罕之已经靠了回去,挥了挥手:
“看来你也是无话可说了。”
“拖下去,砍了。”
两个字,就是这么轻飘飘。
之前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说好的生死与共呢!
甚至,当这两个字一出时,帐内众人也呼吸一滞。
想杨师厚死是一回事,真看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帐外,光线照进来,两名牙兵应声入内,一左一右架住杨师厚胳膊,就要往外拖。
杨师厚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李罕之。
从在光州第一次见面,两人再没分开过,跟王仙芝,跟黄巢,跟高骈,从中原到鄂岳,从淮南到宣歙,一路风雨刀剑都走过来了。
现在在江西只是小有基业,就要因为这样的原因,杀自己!
杨师厚就这样被拽着,直到牙兵要将杨师厚拖出帐外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大帅,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站起一人,身着青色道袍,头戴木冠,面相寻常,但皮肤倒是少见的白皙,在昏暗的帐内,都泛着玉光。
此人正是饶州道士陈允升。
其人是出自饶州南边信州龙虎山的法脉,为火居道士一系,学得勘舆、风角杂学,能娶妻生子,所以也世代为龙虎山外道。
听这人插话,李罕之皱眉:
“陈道士有何高见?”
陈允升走到帐中,对李罕之稽首一礼,缓缓道:
“贫道方才听杨帅陈述,又观大帅之意,心有感触,故冒昧进言。”
“说。”
“昔春秋时,晋楚争霸,城濮一战,晋师大胜,获楚军粮秣,三日不尽。”
“然晋文公仍面有忧色,左右问:‘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
“晋文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
“及楚王杀令尹成得臣,晋文公乃喜,曰:‘莫余毒也已!’。”
“此晋再胜而楚再败,楚是以再世不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李罕之脸上:
“大帅,昔日晋文公尚且晓得人才重于得失,打赢了不喜,在听到楚王杀了自己肱股,大喜。”
“而大帅神武天资,怎会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只是贫道担心,大帅忘了这点,是以出言提醒。”
“如今,我军已在南昌失了先机,若再杀肱股杨师厚,敌定喜极而泣!”
“而杨帅之能,全军皆服,失了杨帅,我军能与保义军争强几时”
“至于杨帅是否忠于大帅,贫道不敢妄言,但贫道亲见杨帅行军时,尚手不释卷,凡大帅所思所虑,无不忧心其间,但有一二下令,也不敢不尽其心。”
“如此肱股,爱护且不够,奈何以一二诽谤流言,杀之?”
“至于此番梅岭之退,非战败也,主力犹存,元气未伤。”
“杀之,则自断臂膀;留之,犹可御敌。望大帅三思。”
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帐内安静下来。
李罕之眯着眼,许久,他看向郭璆:
“郭帅,你觉得呢?”
郭璆是杨师厚的好友,这一点全军都晓得,李罕之也晓得。
所以,当此刻李罕之专门问郭璆的意见,郭璆就晓得李罕之的态度了。
他连忙起身抱拳:
“大帅,陈道长所言甚是。”
“杨帅虽有失当之处,但罪不至死。如今保义军压境,正是用人之际,不如暂且羁押,以观后效。”
有了郭璆带头,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是啊大帅,杨帅还是有功的……”
“先关起来,等打完仗再说。”
“杀了可惜,留着还能打仗。”
李罕之听着,脸上渐渐露出笑容,他摆摆手,示意牙兵放开杨师厚。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就先押入槛车,严加看管。”
“等破了保义军,再行发落。”
杨师厚被松开,瘫坐在地,混着尘土,狼狈不堪。
他抬头看向李罕之,又看向陈允升,最后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心中一片冰凉。
杨师厚的脑子混乱。
他现在都不敢确定,这是一场演好夺他兵权的戏,还是陈允升这个道士真说服了李罕之。
但他知道,自此以后,他不再是李罕之的兄弟了。
片刻后,牙兵上前,给杨师厚套上枷锁,拖出大帐。
帐帘落下前,杨师厚最后看了一眼李罕之。
那张胖脸上,小小的眼睛眯成缝。
……
夜幕降临,丰城内外灯火零星。
李罕之大营一角,一座简陋的帐篷里,陈允升正跪坐在蒲团上,对着一盏油灯发呆。
帐帘掀开,一个老者走了进来,同样身着道袍,但更显陈旧,下摆沾满泥污。
他就是陈允升的父亲陈观,他们一家都被李罕之从山里掳进军中了。
“回来了?”
陈观低声问。
陈允升点头,没说话。
陈观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灯芯挑高了点,增加了亮光,顺嘴问道:
“今日杨师厚入营,大帅把他拿了?我之前怎么说着,这一次李罕之多半要和保义军玩命,这个时候杨师厚这种不稳定的,肯定是要拿下的。”
陈观见儿子不说话,问道:
“杨师厚呢?最后如何处置的?”
犹豫了下,陈允升将帐内情形说了一遍,包括自己如何为杨师厚求情,郭璆如何附和,最后求得杨师厚不死。
而那边,陈观在听完后,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抄起压着席子角的桃木剑,就狠狠抽在陈允升肩上!
“糊涂!”
陈观低吼,气到脸都在变形:
“你糊涂啊!”
陈允升被打得一个趔趄,愕然抬头:
“父亲,我……”
“你什么你!”
陈观又是一剑抽过去:
“军中那些贼将,哪一个不比你会察言观色?哪一个不比你和李罕之亲近?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装聋作哑?“
“偏就你能耐,一被裹挟进军的,胆敢言这等事!”
“你是想咱们一家都陪你死吗!”
陈允升脸色煞白:
“可当日,我们一家能活命,也是靠杨师厚的一句话,不然我们早死了。”
这话把老道士陈观说得一噎,他总不能说儿子知恩图报是不对的吧!
哪会有做父亲的如此教儿子坏。
可他越是噎着说不出话,就更要打,陈允升连忙躲闪。
桃木剑扫过,直接打落了陈允升头上的木冠,连带簪子也折断。
陈允升披头散发,跪在地上,颤声道:
“父亲,别打了,我错了,那现在该怎办?”
陈观喘着粗气,扔掉木剑,颓然坐下。
“怎么办?”
“李罕之主意太正,大敌当前,都敢猜忌大将,自毁长城。”
“现在杨师厚一倒,军中还有第二个人能代替他吗?”
“李罕之死期将近!”
说着,他又看向儿子,怒道:
“允升,我们一家被掳入军中,本是无奈,原想着苟全性命,待机脱身。可你今天是出威风了,现在谁不晓得你陈允升啊!”
“父亲不要再嘲笑儿子了,现在该如何?”
陈观叹了口气:
“李罕之内部离心,外部强敌,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得早做打算。”
“如何打算?”
陈观沉默片刻,忽然又捡起桃木剑,把儿子抽了一顿:
“我哪里晓得?你不是能耐吗?给我好好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