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五十余骑,当先一人正是折宗本。
他浑身浴血,马槊斜指,胯下爱马喷着白气,罩衣上的猛虎图案在火光映照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扑出噬人。
身后骑士个个精悍,杀意凛然,虽经厮杀,队形却不散乱。
他们在李罕之阵前百步外勒马。
折宗本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篝火熊熊,拒马层层,盾牌如墙,长槊如林。
最前排的武士,全部都披甲肃立,在沸腾的战场上,显得那般安静。
而在阵中央,一面“李”字大纛高高飘扬,只是旗下无人。
再抬眼向下扫,就看见前方栅栏后,站着一人,光头,胖脸,眯缝眼,披着金色山文甲。
李罕之以前投靠过高骈,所以折宗本是认识他的,所以只是远观,便已确定面前之人正是李罕之!
对面好像也在看向折宗本。
但即便晓得对面就在百余步外,折宗本依旧没有发起冲锋。
敌阵严整,强行冲击无异送死。
李罕之是在看着折宗本,见此人仅仅只率区区五十余骑,竟敢直冲中军。
而再看这人气度,横槊立马,气度沉雄,端是一豪杰。
又看他身后那些骑士,罩衣绘兽,杀气腾腾。
此刻李罕之是又无力,又心酸。
这保义军的豪杰怎么这么多?这又冒出来的一个,出来就差点把他大营给端了。
想了想,李罕之还是压着气,对折宗本扬声问道:
“来者何人?”
声音洪亮,带着居高临下的浓浓味道。
折宗本应声答道,声若洪钟,穿透战场喧嚣:
“李罕之,怎么这就不认识你耶耶了!”
“乖孙,你可听好了!”
“你耶耶我乃保义军前军都督麾下,振武,折宗本!”
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荡气回荡。
李罕之愣了下,擦了擦眼睛,丝毫没在乎有没有被羞辱,大喊:
“折宗本?”
“你是落雕都的那个折宗本?”
李罕之开始啧嘴了,心道自己这亏是栽得不冤!
这折宗本是哪号人物?
如果说当年高骈麾下张璘、梁缵是外军武胆,那折宗本就是内军魁首!相比一下的话,几乎就是曹操的典韦、许褚之流。
不过,李罕之见折宗本就带着五十骑左右跑到这边,猜测这次袭击的保义军骑兵应该并无多少,可能顶天了就是千骑。
所以李罕之就想先唠个嗑,顺便从折宗本嘴里套出点话来。
可就在他要说话时,对面折宗本竟然拨转马头,作势欲走。
李罕之嘴角勾起一丝讥讽,心中大定。
果然,敌军兵力必然不多,虚张声势,见好就收。
可就在他放松警惕的刹那,折宗本忽然一个扭身,左手不知何时已摘下骑弓,右手扣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嗖!!!”
一箭破空,石破天惊,直射李罕之面门!
李罕之大惊,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在撤退时还敢回头放箭!
电光火石间,他本能地将身旁一名牙兵拉在面前,挡在身前。
“噗!”
箭矢射入牙兵胸膛,那人惨叫一声,软倒下去。
但李罕之还没来得及庆幸,第二箭已至!
原来折宗本第一箭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第二箭,而他身边二十名落雕骑士,在他扭身的瞬间,也同时张弓,箭矢如蝗,全集中在李罕之这一片!
要晓得这里距离李罕之可有百步啊!
一个骑士能射百步,虽然艰难却也并不罕见,可这二十人全都能射,足可见当年高骈巅峰时落雕都的风采。
也确实,连雕都能射落,况乎百步?
“保护大帅!”
牙兵们慌忙举盾,但仓促间哪来得及?
李罕之刚躲到牙兵尸体后,右臂就是一痛,一支箭穿透甲叶缝隙,深深扎入肌肉!
“呃!”
他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涌出,染红衣袖。
但他不敢冒头,死死躲在尸体和盾牌后,只因那二十支箭矢已经射来!
耳边“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是箭矢射在铁甲、盾牌上的声音。
李罕之麾下的牙兵们训练有素,纷纷围拢,用身体和盾牌筑起人墙。
折宗本在远处看得分明,见没能杀掉李罕之,也不遗憾,收起弓,大喝一声:
“走!”
于是,五十余骑调转马头,如风般卷入浓雾,消失不见。
……
箭雨停歇。
牙兵们缓缓散开,露出中间的李罕之。
他右臂插着一支箭,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滴在地上,血流凝肘。
但他脸色不变,甚至没有拔箭,只是用左手握住箭杆,猛地一折,将尾羽折断,箭头仍留在肉里。
“大帅,箭上有倒钩,不能硬拔……”
有军医慌忙上前,忙要施救。
李罕之摆摆手,示意无事。
他抬起头,望向折宗本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
片刻,李罕之忽然笑了,笑得像是扭曲的金刚:
“好,好一个折宗本。”
他转身对身后一员悍将道:
“魏隼。”
“末将在!”
魏隼抱拳,他刚才也被射了一箭,虽然没大碍,但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带你本部四百骑,追上去,杀了折宗本。”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让他跑了,你提头来见。”
“遵命!”
魏隼狞笑,丝毫不把昔日的高骈肱骨悍将当回事:
“末将必将他碎尸万段!”
他转身点兵,四百余骑迅速集结。
这些都是李罕之军中精锐,一人双马,同样都是大浪淘沙下来的骑士。
质量是比不上落雕都的,但数量却是对方的八倍!
片刻后,马蹄隆隆,冲入雾中,朝着折宗本撤退的方向追去。
等李罕之望着他们消失在雾里,这才缓缓坐在马扎上,让军医处理伤口。
箭簇挖出时,带出一块血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周遭气压极低,无人敢说话。
直到,李罕之看到大雾终于开始变薄,阳光也开始照在了赣江边,他笑了,到最后已是狰狞:
“我可太喜欢你这副脾气了!”
“骨头这么硬,用你的头盖骨作器,定能成佛宝呀!”
李罕之有理由这样狂妄,因为随着大雾渐渐消散,他们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而他们脱离危险,那这些保义军的骑士们,就要惨了!
就当李罕之准备派遣令骑们四出,准备和战场上的部下们建立联络时,他并没有看到,在他后方,一直被他当成无物的丰城城头,钟传正凝重地看向城外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