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铎、何絪脸色惨白,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
“所以,你们走吧。”
杨师厚挥手:
“我这里,容不了你们。”
说罢,他不再看二人,转身对杨师儒道:
“集结队伍,向西南突围!”
“遵命!”
片刻后,三百余人、二十余辆粮车、百余匹骡马,在混乱的潮流中开辟出道路,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李铎、何絪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烟尘,丧魂落魄。
……
赣江边,李罕之大营已经杀成一团。
钟传率领两千军马冲出,实乃超出李罕之的预料。
他们从西门杀出,绕过正面战场,直扑李罕之营寨的东面,这里原先的兵马已经被调动到了西面,留在这里的都是些刚刚才整编的溃兵。
这些人本就才稳住心神没多久,猝不及防之下,被钟传他们杀得人仰马翻。
“放火!烧掉粮草!”
钟传举着短矛,边杀边吼。
牙兵们将火把扔向粮堆、帐篷、车辕。
火焰腾起,黑烟滚滚,与北面战场的烟火连成一片。
而附近的溃兵们见东面也开始起火,更加恐慌,西有保义军,东有南昌兵,这是腹背受敌!
此刻,钟传披甲执短矛,左突右刺,所过之处,无不望风披靡!
本就有搏虎之勇,又憋了这么久的怨气,这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那真是人马辟易,望风披靡啊!
而身后的南昌牙兵们受他激励,个个奋勇,刀斧所向,贼军节节败退。
初战就告捷。
只是好景不长。
李罕之毕竟久经战阵,很快反应过来。
他派牙将李瑭率一千牙兵,从侧翼包抄,直接切断钟传的退路。
同时,中军鼓声再变,开始命令留在中军的二梯队开始转向,从正面攻打钟传。
短短不到一刻,刚刚还背刺李罕之的江西兵,已经被前后包围了。
此刻,人数和体能都占据绝对弱势的江西兵们被迫结圆阵,收缩战线。
但贼军越来越多,李瑭的牙兵、重新整队的溃兵、还有从其他营区调来的生力军,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围死他们!一个不许放走!”
李瑭边驱马,边在阵外狞笑。
箭矢如蝗,从四面八方射来。
盾牌上“哆哆”作响,像暴雨敲打屋檐,不时有江西牙兵中箭倒下,初时还会有人快速补上,但很快,阵型就越来越小,活动空间越来越窄。
钟传的左肩也中了一箭,但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战斗。
只是他的心中越发憋屈,此前还有一丝的雄心,这会也没了。
他们江西兵的战力和李罕之这类老牌势力的差距,是真的大啊!
人家真开始认真对待,自己这边就不行了。
而刚刚在城外看着这些人被保义军当鸡宰,以为对方是变弱了,等现在自己动手了,却发现压根不是一回事。
就这实力,还提什么雄心不雄心的?能跟着保义军混,这已经是命好了!
但这命好能不能活下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因眼前局面,最多半个时辰,他们这些人就要全军覆没。
“父帅!”
钟延规杀到他身边,满脸血污:
“突围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钟传摇头:
“走不了了。四面合围,往哪儿走?”
他望向北面,那里,保义军的厮杀依旧在,但距离太远,显然无法及时救援。
难道今日真要死在这里?
便在这时,东北方向忽然传来震天吼声:
“岳父!!!坚持住!!!女婿来救你了!!!”
声音粗豪,带着浓浓的跳脱,却如惊雷炸响!
钟传愕然转头,只见一支骑兵如旋风般杀到!
当先一员小将,手持丈八马槊,正是赵怀宝!
他身后,百余扈骑个个披甲,胯下战马也披虎豹罩衣,如旋风般撕入贼军包围圈!
撞击的瞬间,地动山摇。
赵怀宝马槊横扫,将三名贼军步槊手连人带枪扫飞出去。
接着槊尖下刺,穿透一名贼军小帅的胸甲,将他整个人挑起来,甩向敌阵!
原来这位四郎君,竟然有这般气力!
“随我冲!”
岳父当前,赵怀宝频频大吼,马槊所指,无人能挡。
他专挑贼军密集处冲击,槊法大开大阖,每一击都蕴含大力!
有贼军牙将挺刀来挡,刀断人飞,胸骨尽碎。
真勇不可当。
钟传在阵中看得分明,既觉丢人,又觉温暖。
还不是自己女婿的吴藩四郎君,是真不惜命来救自己!
再细细思考,就晓得这女婿是专门来救自己的。
而更让钟传动容的是,赵怀宝并非一味冲杀。
他看到一名落马的保义军骑士被贼军围住,竟调转马头,率数骑杀回去,马槊连挑三人,将那骑士拉上自己的马背,护在身后。
“有情有义……”
“真有情有义,难道他们赵家人,都是这样?”
这一刻,他觉得女儿嫁给这样的人,或许真是福气。
乱世之中,雄心、权势都是虚的,唯有这份担当和情义,才是对身边人最重要的。
“岳父!随我突围!”
赵怀宝已经杀到近前,对钟传大喊。
钟传点头,挥着短矛,大吼:
“全军转向,随我突围!”
牙兵们精神大振,圆阵变锥阵,以赵怀宝的扈骑为箭头,向东北方向猛冲。
两面合兵,声势大涨,贼军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
中军望楼上,李罕之暴跳如雷。
他右臂箭伤未愈,裹着厚厚的纱布,此刻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纱布渗出鲜红。
“废物!都是废物!”
他嘶吼:
“数千人围不住两千疲兵?李瑭是干什么吃的!”
牙兵噤若寒蝉。
李罕之如此失态,是因为钟传的这次突袭,彻底改变了局势。
原本,他凭借中军鼓声和篝火,已经初步稳定了溃兵。
许多逃散的士卒开始向中军聚集,重新整队,只要再给他一个时辰,就能恢复起码的秩序,甚至组织反击。
可钟传从背后这一捅,彻底打乱了节奏。
溃兵们看到中军方向也杀声四起、火光冲天,以为保义军的援兵比想象中更多,已经杀到李罕之眼皮底下了!
最后一点希望破灭,许多人不再往中军跑,而是调头往南、往西,各自逃命。
而那些还能维持建制的部队,如何絪、李铎、伊彤的余众,见中军遇袭,也彻底绝望,纷纷脱离战场,自行突围。
功亏一篑。
李罕之十年纵横天下,从未如此憋屈。
他瞪着远处厮杀的钟传和赵怀宝,大吼:
“牙兵!全体牙兵!都去支援李瑭,给我杀了钟传!”
“剁碎了他!以泄我心头之恨!!”
“大帅,牙兵是中军最后屏障,若全部调走……”
有人试图劝阻。
“滚!”
李罕之一脚将他踹下望楼:
“今日钟传不死,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剩余的三百牙兵,也是李罕之最精锐的部队,这会披甲上前,直奔东面。
……
李罕之也晓得这时候本阵空虚,也不敢在望楼上招摇了,连忙下来,就要避入军中。
便在这时,后方传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声大吼穿透战场:
“嘿!孙子!你耶耶在这儿呢!!!”
李罕之正要入阵,闻声愕然转头。
只见一支骑兵从雾中杀出,当先一人马槊平举,身后一面“落雕”旗,正是折宗本!
他身后,三百余骑奔腾如虎,直扑李罕之的阵地!
战马奔驰,越过拒马、木栅,跳入营内,沿途的贼军被他们杀得如麦秆般倒下,转眼已杀到近前。
李罕之是纵横天下的勇将,可奈何他右臂重伤,十分勇不能用二分,这真是因果报应。
他不敢面折宗本,扭头就往阵里跑,但折宗本根本不给他机会。
在两人相距三十步时,折宗本忽然从马鞍旁摘下一物,是一根长约五尺的铁头木杆。
“着!”
一声低吼,折宗本手臂肌肉贲张,脱手而出!
短矛带着破空声,一下就穿透李罕之背甲,从后入,前胸出!
“呃……”
李罕之低头,看着胸口冒出的矛尖,眼中充满难以置信。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鲜血涌出,堵住了喉咙。
后面,折宗本已催马上前,马槊平举。
“噗嗤!!!”
槊尖从李罕之的后脑勺切入,直接将整块天灵盖掀开!
这天灵盖真圆,落在手艺人手里,定是顶好的酒器。
折宗本回马,马槊一劈,将李罕之的头颅砍下,然后高挑着,仰天长吼:
“李罕之已死!!!”
吼声如雷,传遍战场。
就这样,纵横天下十年,肆虐荼毒,杀人无算的一代巨寇李罕之,就这样死在了赣江边。
死得突然,死在了大雾中,更是死在如今还籍籍无名的折宗本手上。
但从今天开始,折宗本将天下闻名!而他家族,也将提前登上历史的舞台。
赣江这一战,让一个本该百年后才勃发的将门,提前了三代人开始起运!
真无敌也,真时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