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保义军前锋轻进至险地,伏兵齐出,一举歼之。”
“纵不能尽灭其军,亦可挫其锐气,使其知虔州非易取之地。”
“届时再谈归附,条件便大不相同。”
卢光稠抿着嘴,并没有多高兴,而是下意识反驳问:
“这是好计,可若是高仁厚不从梅岭进军,或遣偏师绕道抚州、由东北平坦处顺着虔化水而来,又如之奈何?”
其实在听到这话后,谭全播就已经明白卢光稠的心思了,无论是战、是守,明公都怕是没有这个打算的。
但谭全播却没有直接顺着他的话,而是继续推着卢光稠往战守之策走。
他表现出胸有成竹:
“明公勿忧!”
“虔州东北虽有平野,然贡水、桃江交汇于此,水道纷杂,夏汛将至,江河泛滥,行军极难。”
“此地正是我等家乡,地理人情皆在我,何处可掘堤淹道,何处可设堰阻舟,皆了然于胸。”
“保义军若走此路,必陷泥泞,寸步难行。”
“届时我以水师小舟袭扰,彼骑步难施,不败何待?”
言罢,他直视卢光稠:
“然此诸策,皆有一前提,那就是明公需下定决心,与保义军周旋到底。”
“若心存犹豫,战守失据,则万事皆休。”
卢光稠不说话了,片刻后,起身,踱步至桃树下。
春风拂过,落花如雪。
卢光稠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握于掌心,缓缓道:
“司马看出来了,那在下也不虚言了,我卢光稠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但如今形势也太清楚了,且不管天下如何,只在这南方,吴王当可为气吞万里如虎!”
“我等连钟传都不及,何如与保义军相抗?”
“一旦与吴王结怨,纵然赢得了一时,等南方皆定了,你我也是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累及子孙宗族!”
“而且战端一开,必是生灵涂炭。”
“你我起兵,无非就是守土安民,今为我一己之私,而使家乡百姓陷于战火,于心何忍?”
谭全播长叹一声,起身而立,却还是又劝了一句:
“明公仁心。”
“然乱世之中,仁者未必得存。”
“昔年刘表坐拥荆襄,不图进取,终为曹操所并。今吴王虽强,未必能一统天下。”
“朱温据汴州,李克用据河东,王建据西川,皆虎视眈眈。”
“虔州但能存续,静观时变,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至于百姓……”
“在下有一言,或显冷酷,却乃实情。”
“苟能退敌保境,短暂之苦,胜于长久之奴。”
“若虔州不战而降,吴王必遣北人官吏接管,刮敛粮赋,抽调壮丁,赣南膏血尽输江淮,百姓方真堕水火。”
“而若我凭险一战,打出威风,纵最终归附,吴王亦需忌惮三分,施政必宽。”
“此所以战止战,以武求安。”
卢光稠仰首望天,良久不语,显然同样是犹豫不决。
而那边,谭全播却也不催促,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这不仅事关他们的命运,也事关虔州百姓们的命运,只是残酷的是,无论在什么时候,后者都没有得选择。
桃花瓣片片飘落,沾满卢光稠的衣襟,他一动不动。
最后,他看向谭全播,问道:
“司马,你是晓得我的,我卢光稠并无长才,这些年来也是司马辅佐,才将这一州之地治理得当。”
“所谓基业雄心于我和加焉?唯愿乡亲们有条活路,愿这赣南之地少些兵灾。”
“所以降,我肯定是愿意降的!”
“毕竟兄弟们跟着我们出生入死,能在最后跳到保义军的队伍中,也是好事。”
“而我之所以踌躇至此,只因为有一个不放心。”
“乱世人心如何,你我都是晓得的,今日我投降,后面肯定是要被调离虔州的,多半就是去金陵做个闲散富贵翁。”
“但没有兵权,所谓富贵翁,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今日吴王用得着我,给我富贵;明日用不着了,一杯毒酒,三尺白绫,就是结局。”
“我卢光稠是不想一州百姓随我陪葬,但也没高洁到,要为一州百姓带着全家陪葬。”
“司马,这就是我的心里话。”
谭全播沉默了,可忽然就对卢光稠下拜:
“明公能有此仁心,就已经是难得了,而我也放心了!”
卢光稠愣了,没明白谭全播什么意思。
此时,谭全播才说道:
“明公,其实我等压根没什么其他选择,唯降而已。”
“而我可与明公说句大话,明公向保义军奉州归附,必有大富贵!”
“但这同样也是劫难!”
“只怕某些人看不得明公好,后面又撺掇明公回虔州起兵反叛,而如果明公自己没能把利弊考虑清楚,真信了那些人的鬼话,那才是一门大劫难了。”
“所以在下将一切都铺开和明公说清楚,让明白自己现在想明白。”
“至于明公所虑的狡兔死,当可放心。”
“这一次金陵的吴王救援钟传,足可见是真仁义。”
“而吴王又是位胸有天下的雄主,志在天下,志在人心。”
“虔州虽僻处赣南,但连接岭表,地理位置重要。”
“我们若真心归附,献上虔州,就是送上了一份大礼。”
“吴王为了安抚江西人心,为了给后来者立个榜样,更不会苛待我们。”
“当然,靠山山会倒,做什么都要靠自己!”
“我有一策,可福及子孙三代!”
卢光稠连忙请教。
“我虔州也有兵马,虽不算强,但熟悉地形,能守能战。”
“赣南山区的俚人、峒人,与我们素有来往,可以引为助力。”
“而这些都是日后吴王经略岭南时用得着的。”
“随着岭表的开发,吴王必会多用我虔州人管理西南,待一二十年后,这些人各有位置,如此也能遮护明公和后辈子孙。”
“所以福德之人施德于人,福及子孙;骄纵之人争强于人,祸及子孙!”
卢光稠明白了,对谭全播深深一拜,感叹道:
“全赖司马活我一家,我这就亲赴庐陵,面见高仁厚,献上印绶、户籍、舆图。”
谭全播也深深一揖:
“在下愿随明公同往。”
“不。”
卢光稠却摇头:
“你得留下看守,人心难测,要是你我都走了,指不定有人起了心思。”
“你留在赣州,我放心!”
“……”
沉默了下,卢光稠又补充道:
“另外,我若在庐陵有不测,你就是虔州之主,带着兄弟们,也带着我的家眷们,继续走下去。”
“……”
“当然,这可能也是我瞎想了。”
“总之,你留在虔州,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信不过其他人!”
谭全播点头,也不再劝,抱拳:
“遵命。”
“必为明公守好虔州!”
卢光稠拍了拍谭全播,长叹一气。
终究是一场梦罢了!
但希望这是一场美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