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主场设在宫内嘉礼堂,此殿平日用于庆典朝会,今日临时布置为婚堂。
殿前广场,百官、将领、士绅、亲友,早已列队等候。
见新人到来,鸣鞭九响,钟鼓齐鸣。
赵怀安携吴国太、裴王妃等家眷,立于殿前高阶上。
老夫人今日换了一身绛红色暗纹罗衫,头戴赤金錾花头面,珠翠点衬,容色和暖,也是神清气朗。
裴王妃、高涛涛、永福公主等诸女,皆着正式礼服,雍容华贵。
肩舆落地,赵怀宝下马,至肩舆前,将钟艾搀扶下来。
此时,舆侧礼官扬声唱引:
“新婿新妇,缓步入堂。”
于是,赵怀宝执绛色同心绶一端,钟艾轻执彼端,二人并肩徐行,拾级登阶,往嘉礼殿堂而去。
一路雅乐低徊,沉静端肃,正是王家气度。
行至殿阶之下,跨香燎、越吉席,以祛不祥。
二人缓步抬步,安然踏入殿宇。
堂内华构雍容,陈设清贵。
正中设香案,罗列博山香炉、华烛、时果、清醴,以供神祇天地。
两庑分列宾客座席,士族亲眷、文武僚属依品序列坐,内廷女眷隔锦屏静立观礼,仪态端雅。
殿隅乐工列坐,弦歌笙瑟并举,奏《关雎》雅章,清音婉转,琴瑟相和,满殿庄和肃穆。
赵怀安身为长兄、宗族家主,自然是肃立香案之侧。
今日的吴王身着朱绯礼服,气度沉威,垂眸望向阶下新人时,俨然带着笑意。
礼官正容,朗声赞礼:
“吉时已至,昏礼告成,行夫妇大典。”
赵怀宝夫妻二人肃容,共向庭中香案,恭揖再拜,敬谢天地阴阳,四时造化,良缘天赐。
二人继而转身,拜谒尊长,恭拜吴国太,又以赵怀安代父之位,行尊亲之礼。
礼毕,二人侧身相对,行夫妇交拜之仪。
钟艾以锦绣却扇半掩容色,垂首低眉;赵怀宝敛衽躬身,目光垂落。
一揖一肃,礼度雍和,自此结两姓之好,定琴瑟之约,为结发夫妇。
交拜既毕,钟艾这才缓缓抬手,轻移却扇,露出完整妆容。
而这一露面,正是:
花钗礼冠珠翠落,金玉垂珠覆额间。
眉目清丽远山黛,双眸明丽一秋水。
额点花钿,唇凝朱膏,薄面施胭,温婉娴静。
好一个兼具世家贵女和少女柔韵的好女郎。
殿堂之内,一时寂然,继而满堂低赞,皆叹新妇容色端丽,风华绝代。
赵怀宝也一时失神。
往日只知小艾秀美,不曾想盛装礼衣之下,这般容色绝尘。
直到上首王兄咳嗽了声,他方才恍然回神,羞赧耳热。
而对面,钟艾也是眼波轻抬,偷觑夫君局促模样,不禁莞尔。
而这一笑,如早春桃李含苞,温婉生姿。
……
大礼既定,遂行合卺古仪,此也是婚礼的核心正礼。
宫女缓步上前,奉上一对镂雕匏爵,以绛色丝绳相系,爵中盛清醇醴酒,色泽温润。
夫妇二人各执一爵,交错臂腕,四目微触,一同缓饮。
匏瓜本苦,醴酒清甘,苦甘相融,喻夫妇日后同甘共苦、祸福与共。
饮毕,二人又互换匏爵,再浅酌共饮,寓意两心相依,琴瑟永固。
至此,婚礼已毕,两人正式成为夫妻。
而身旁礼官也将大袖一振,唱赞:
“婚礼已毕,自此两姓联姻,琴瑟和鸣,良缘永缔,福禄绵长。”
于此同时,满堂宾朋全都起身,拱手称贺,向这对新人送上祝福。
祝福和礼乐中,吴国太缓缓起身,行至二人身前,自腕间解下一对暖玉臂环。
这对玉环色泽温润,质地纯粹,乃是她亲自挑选,用以传家的。
吴国太亲手为钟艾佩戴,语声温厚:
“此双玉环,可传你家。今日予你,愿你夫妇同心,如玉温润,相守无虞,岁岁安和。”
钟艾屈膝福身,端肃谢道:
“谢母亲厚赐。”
赵怀安亦取赠礼,是一柄短鞘宝刃,鞘身精雕连理同心纹,宝石缀饰,古朴端重。
他目视二人,沉声嘱道:
“自今日起,你们结发为侣,便是风雨同途之人。当同心戮力,互敬互持,相守相伴,不负良缘。”
赵怀宝与钟艾并肩敛衽,齐声恭答:
“多谢王兄教诲。”
……
大礼已成,婚宴开始。
嘉礼堂内设主席、宾席,殿外广场搭彩棚,摆流水席,款待百官、武夫、百姓。
今日吴王弟大婚,全城同庆,酒肉管够,歌舞不休。
主席上,赵怀宝与钟艾并肩而坐,接受众人敬酒。
先是赵家亲族,赵怀泰、赵怀德携妻子敬酒,说些“早生贵子”的吉祥话。
赵大凤、赵二凤两位姑姑,拉着钟艾的手夸个不停。
接着是朝中文武,王铎、张龟年等两院三司的齐齐来举杯祝贺,也是一通好话不断。
最后,钟传一家也来敬酒。
卢肇捻须笑道:
“怀宝,小艾性子静,你多担待。但若欺负她,我这外公可不答应。”
虽然是玩笑话,但实际也是玩笑话。
赵怀宝忙道:
“外祖放心,怀宝不敢。”
钟艾也低声为夫君说话:
“祖父,他不会的。”
卢肇欣慰点头。
宴至酣处,歌舞助兴。
有《霓裳羽衣舞》,衣袂飘飘,如梦似幻;有《秦王破阵乐》,鼓声震天,气势磅礴。
还有一些从宫外请来的百戏,幻术,令人目不暇接。
此时,赵怀宝被灌了不少酒,脸色泛红。
钟艾悄悄扯他衣袖,低声道:
“少喝些。”
赵怀宝心头一暖,凑近她耳边,嘿嘿笑道:
“听你的。”
气息拂过耳廓,钟艾脸更红了。
裴王妃瞅见了,笑着对吴国太道:
“母亲你看,小两口多恩爱。”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啊。”
……
欢宴一直持续到戌时末,因为二人结婚后,后面就和两人没关系了,而成了吴藩文武重要的联谊。
这些此前都分驻各地的文武因此机会齐聚一堂,自然闹到天黑。
而那边,新人却该入洞房了。
此时,外间的喧嚣终于被隔绝于外,两人这才有了安静。
此时,红烛高烧,满室馨香。
赵怀宝和钟艾并肩坐在床沿,一时无言。
良久,赵怀宝先开口:
“那个……”
“累不累?”
钟艾轻轻摇头:
“还好。”
“花钗冠沉吧?我帮你取下。”
他起身,指尖轻缓避开冠上珠翠,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花钗九树冠。
这冠以金玉为骨,缀满明珠碧宝,也有三四斤重,这会戴了一整天,钟艾脖颈早已酸胀不堪。
冠子取下的那一刻,钟艾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后颈。
赵怀宝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肌肤莹白如玉,靠近发髻处,还印着几道压出的红痕。
他心中怜惜,伸手想帮她揉,又觉唐突,手停在半空。
钟艾抬头看他,眼神清澈: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赵怀宝收回手,耳根发热:
“你饿不饿?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吧?我让人送点心来。”
“宫里大师傅做的阳春面,可好吃了。”
“不用。”
钟艾微笑:
“我不饿。”
下一刻,二人齐齐看向对方,四目相对,烛光摇曳。
赵怀宝慢慢靠近,在她额头轻轻一吻,钟艾闭上眼,睫毛颤动。
于是,暴风骤雨!启动!
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似在偷笑。
窗外,月色如水,星河璀璨。
而在小夫妻恩爱时刻,赵怀安却拉着一班文武加班加点,商讨要事。
只因关中与幽州皆有大变故传来。
哪有什么花好月圆,这是乱世啊!
人世间,欢愉总是短暂的,痛苦与悲凉却是恒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