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赵怀安也不得不承认一点:
“这朱三的兵法已经有火候了。”
“就沙苑这一战,他至少展现了三点兵家素质。”
“一是战略欺骗,其在入关时就大张旗鼓,却能隐藏一支精锐兵马。”
“二是战术耐心,其率军在关中僵持月余,在补给正不足的时候,以退为饵,诱敌追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可用乎一心。”
“三就是能得地利之用,选择沙苑这等绝地,能大利削减关西联军的骑军优势,发挥宣武精兵所长,这是得人法天地的三昧。”
“这朱温算是成长起来了。”
他看向众人:
“诸位,有何见解?”
张歹第一个发言,他是老行伍,说话直白:
“大王,朱温这一手也就那样,也就是王重荣这蠢货才会如此败。”
但一旁的鲜于岳摇头,说了这样一番道理:
“这恰恰是朱温对人心的把握。”
“计策不再精妙,而在针对。”
“很显然,朱温不仅了解王重荣的秉性,还对关西诸藩的关系了如指掌。”
“朱玫、李昌符各怀鬼胎,李茂贞保存实力,联军空有五六万兵马,却前后分缀,不能连成一处,一旦前军被袭,后面的兵马立刻撤退。”
“所以,朱温计策才能成功,当然,若对手是咱们保义军,他绝不敢如此。”
衙内都押衙刘知俊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这一次关西联军大败,尤其是朱温在沙苑大胜后,必然会北上同州切断王重荣退往河中的归路。”
“而泾原、邠宁军元气大伤,军无战心,估计再不敢与宣武军野战。”
“如此,长安,已是那朱温的囊中之物了。”
赵怀安点头:
“老刘说到点子上了。”
“对我军来说,最大的影响就是这个!”
“朱温取长安,只是时间问题。那么……”
说着,赵怀安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抬起头,看着长安的位置,问道:
“他会做什么?”
……
西北距离金陵太远了,在场人也晓得,从沙苑之战过去一个月了,在他们还讨论的时候,很可能朱温都已经占据长安了。
所以,对于保义军诸人来说,最现实的意义就是,在长安落于朱温后,朱温会如何做,他们保义军又该如何应对。
对于保义军来说,最坏的情况就是朱温占据关西,整合当地兵马,获得政治名分,一旦冬季出兵中原与保义军决战,局势对保义军极为不利。
道理很简单,没有占据关中的宣武军,其实就像一只刺猬。
看着外面刺多皮厚,但实际上保义军有一百种方法弄死这只刺猬,因为它没得跑,战略纵深太短了。
可在有了关中后,朱温就拥有了稳固的大后方,就算整个关东地面被打烂了,他也无所谓。
而那个时候,保义军就算取得中原战场的胜利,朱温都能撤入到关西去。
一旦出现那样的情况,保义军就算赢了,却面对了更困难的战略被动。
中原地域辽阔,沿黄河一线分布着河东、河北诸藩,纵然赵怀安先北上击破青兖诸势力,那样还会有北面魏博的敌军。
这种局面和历史上恒温北伐是一样的,就是纵然取得中原,却因战线漫长、处处皆敌而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所以赵怀安不能让朱温从容获得关西这个大后方。
此时,这一战略思维,全场文武都是统一的,所以在沉默了一会后,右丞相张龟年捋须率先回道:
“观朱温行事,以及他目前的局面,他入关中首要就是奔着长安天子去的。”
“现在这个天子是王重荣所立,而且成都那边还有个天子,看着好像影响力弱。”
“但大家都晓得,天下长久以来的惯性,对于谁是天子并不太在乎,但谁坐在长安当天子,却会本能以为正朔。”
“当年肃宗即位于灵武,实际也不过是伪帝,言不顺名不正。”
“而玄宗出奔成都还是天子。”
“可当肃宗进入长安后,纵然是他父亲玄宗也只能归朝,只因天下人心如此。”
“现在,朱温获得长安天子,那他便是匡扶社稷的第一功臣,大义名分在手。”
“而在握有天子后,朱温势必会全力整合关中。”
“此时王重荣已残,朱玫、李昌符新败,唯有李茂贞尚存实力。”
“朱温或打或拉,总会将关中四镇收拾干净,将其变为宣武军的后院。”
“而一旦整合关中,朱温就是握有两京,处天下之中,谁不侧目?”
“而后面,他必会南下三川。”
“无论是彻底消灭成都朝廷,还是形成秦汉之势,都是必要的。”
“反而,以目前局势来说,朱温在东面几乎不会再前进。”
“所以一句话说,此时朱温的后阶段策略就是西进东守。”
赵怀安点头,示意张龟年具体解释。
后者走到舆图前,先是讲了现在保义军的势力范围:
“如今局面恰有一比,好似当年春秋争霸。”
“如今我保义军据江东、两淮、江西,半个南方在手。”
“等下一步发水师沿江上溯,彻底歼灭荆襄诸势力,那就有昔日强楚之局面。”
“而在平卢、泰宁、天平三军,正是当年齐国的局面。”
“而河东李克用所在,则有当年晋国的局面。”
“这个时候,占据关中和半个中原的宣武军,就是比当年强秦还要突出的强藩。”
“当年春秋时候,晋国、楚国争霸,核心真夺的就是宋、郑所在的中原。”
“而现在,这两个地方全都在朱温手上。”
“所以他很清楚,无论是我军北上,还是李克用南下,都会争夺宣武的本藩,而谁能先控制这些地方,谁就能在后面的决战中,占据区位优势。”
“试问,在李克用和我军的争夺中,朱温连本藩都难守,更不用说继续东扩了。”
“所以就臣下以为,只要朱温还有战略眼光,就一定能意识到,只有让出中原,让李克用南下与我军争锋,他才有机会。”
“而目前来说,他会停止与朱瑄争斗,然后与平卢、泰宁、天平三藩联盟,共同对抗我军。”
“这种盟约是大概率能成的。”
“因为平卢、泰宁、天平三藩很清楚,一旦等我军击破荆襄,彻底将整个南方化为后方,下一步就是他们。”
“没人会愿意等死的。”
“所以,无论是北面的魏博,还是西面的宣武,都会是他们争取的对象。”
“同样,魏博和宣武也会争取这三藩,让他们和我军苦战,好赢得战略时间。”
“具体以朱温来论,这个时间正是他整合关中,南下三川的时间。”
“另外,大王,我们要有这样一个意识,那就是我保义军发展至今,已是庞然大物。”
“所以再如过去那般想要默默吞并,从容收拾,已不现实了。”
“甚至,下面我军攻略荆襄,以朱温的战略意识,他一定会发援兵救助赵德諲。”
“甚至青兖三藩也会主动南下攻打徐州。”
“这种情况下,我军一定要做好在徐州、颍州、陈蔡、荆襄同时发生战斗的准备。”
赵怀安默然,认同张龟年对局势的判断。
总而言之就是,在过往的战事中,保义军的敌人总是有数的,固定的,打南诏是南诏,打王仙芝是王仙芝,打沙陀是沙陀,打某藩是某藩,基本都是一对一的战斗。
可到后面,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能他打荆襄,然后徐州这边被人家打了,陈、蔡这边也被打了。
这就是保义军大了,靠近的诸藩多了,而且这些人都不傻,晓得谁才是真虎狼。
群虎噬龙的局面,将要形成。
或者说,一个反保义军的军事联盟正在中原之地形成,一道铁幕正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