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小娃娃,懂什么军国大事?”
但谁也不敢说出口,因为李落落身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正是刘氏。
她今日没有穿华服,只是一件深青色褙子,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脸上不施粉黛。
但她就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众将,所有人却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诸位!”
“晋王在桑干河虽有小挫,但主力未损,如今正于大同休整,不日便将回师。”
“至于孟方立围攻铜鞮,不过是乘人之危,跳梁小丑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
“但铜鞮危在旦夕,援兵不可不发。”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一议,派谁去?带多少兵?如何打?”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寂。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接话。
倒不是他们这些人孬了,而是现在的局面太复杂了。
军中大部分人无疑是忠心李克用的,但如果李克用一死,他们无疑更愿意拥立李克修,因为此人有军功,在李家子弟中算是仅次于李克用的。
但就是因为这,这些人不敢贸然出列,深怕被刘氏看做是要投靠李克修的信号。
现在局面这么没准,掺和到这里面,岂不是死路一条?
就在众将沉默时,李落落忽然开口:
“母亲,孩儿愿领兵,救援铜鞮!”
刘氏目光转向儿子,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问:
“你?你才十六岁,从未独自领兵。你有把握?”
李落落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
“孩儿虽小,但也是沙陀的子孙。”
“父王常说,沙陀男儿,永远死在冲锋的路上。”
“如今铜鞮危在旦夕,叔父只有八千人马,面对六万敌军,苦守多日,已是极限。”
“若再不发兵,铜鞮必失,潞州不保,河东危矣!”
李落落顿了顿,昂着头,抬高了声音:
“孩儿愿率军南下,与孟方立决一死战!”
“就算战死沙场,也绝不辱没沙陀的威名!”
这番话,掷地有声。
殿内众将,有人面露赞许,有人暗自摇头,有人将信将疑。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从殿后传来:
“哥哥!哥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童,摇摇晃晃地从殿后跑了出来。
他身着红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髻,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正是李克用的另外一个儿子,李存勖。
李存勖身后,一个年轻妇人快步跟上,她约莫二十多,容貌秀美,身穿湖蓝色襦裙,怀里还抱着一件小披风,正是侧妃曹氏。
她焦急地唤道:
“存勖!别乱跑!”
但李存勖已经跑到了李落落身边,抱住了哥哥的腿,仰头道:
“哥哥,你要去哪里?”
李落落低头,看着自己年幼的弟弟,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温柔之色。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李存勖的头:
“哥哥要去打坏人。”
“打坏人?”
李存勖眨着大眼睛:
“那我也去,杀坏人!”
众将忍俊不禁,气氛顿时轻松了些许。
刘氏也忍不住笑了,但随即敛容,走上前来,将李存勖抱起,交给曹氏:
“带他回去,这里不是小孩子来的地方。”
曹氏接过孩子,福了一礼,正要退下,身后却跟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约莫八九岁,穿着素色衣裙,面容清秀,眼神有些怯怯的。
她是王重荣的女儿,当年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与李克用交好,两家定了娃娃亲,将她许配给了李存勖。
只是物是人非,之前还是盟友的两家,如今因为朱温的一个王爵而闹翻了。
现在王重荣大败于关中,能不能逃回河中都是一回事。
而李克用也觉得有点对不住王重荣,所以也并没有南下去攻打河中,而是去攻打幽州了。
但现在,李克用却败在了幽州,一时间,这个女孩的处境算是真尴尬了。
她进来后,连忙拉住自己的小丈夫,然后一步一回头,和曹氏一并在帷幔后侧耳倾听大堂内的情况。
……
等闲杂人都离开后,刘氏看向李落落:
“你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
“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去!你带着的是河东的儿郎,是沙陀的勇士。”
“你要带他们去,更要带他们回来。”
她转身,面向众将,声音陡然抬高:
“诸位,可愿随我儿南下,救援铜鞮?”
殿内沉默片刻。
忽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末将,愿随殿下南下!”
众人看去,是贺公雅。
贺公雅算是河东军宿将了,此刻站出来,代表河东本土势力对李落落的支持。
他出列,抱拳道:
“殿下既有此志,末将岂敢惜命?愿率本部兵马,随殿下南下!”
有了贺公雅带头,其他将领也纷纷出列:
“末将愿往!”
“末将愿随殿下!”
“末将请命!”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昂。
刘氏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大定,转头看向李落落:
“如何?有信心吗?”
李落落昂首挺胸,目光坚毅:
“母亲放心,孩儿必不负所托!”
……
四月十一日,太原城南,旌旗招展,号角连天。
两万河东军,列阵于城外,长矛如林,铠甲如雪,马匹嘶鸣。
这支军队主要以河东本土军,以及少部分沙陀精锐组成。
而那边,李落落全身披挂,骑着一匹枣红战马,立于阵前。
他头戴铁兜鍪,身穿明光铠,腰悬横刀,手持一杆丈八马槊。
虽然年纪尚小,但这一身戎装,竟也有了几分大将气度。
在他身旁,是贺公雅、李承嗣、安金全、李嗣本、阿跌光远、史建瑭等胡汉诸将。
而众军之前的,正是安休休的铁林军。
铁林军是沙陀骑兵中的精锐。
两千骑,人人黑衣铁甲,配弓弩、横刀、短矛。
这支骑兵当然也不是沙陀军中最翘楚的,但已经是李克用留在太原的核心武备了。
此时,安休休策马上前,对李落落抱拳道:
“殿下,铁林军三千骑,已准备就绪,请令!”
李落落看着这支彪悍的骑兵,心中升起一股豪情。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出发!”
号角齐鸣,战鼓擂响。
两万河东军,开始向南进发。
铁林军三千骑在前,步卒在后,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刘氏站在太原城楼上,目送着这支军队远去。
身旁,曹氏抱着李存勖,小女孩王重荣的女儿也站在一旁。
李存勖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远去的军队。
刘氏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那片黄尘,消失在远方。
以前都是送夫君,如今,送的是儿子。
她的心跳得很快,既担心,又骄傲。
“王妃……”
一旁曹氏轻声唤道:
“城楼风大,回吧。”
刘氏摇了摇头:
“再站一会儿。”
她望着远方,望着那片已经快要消失的尘埃,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只巨大的隼从北方飞来,盘旋在太原城上空。
那隼双翅展开,遮天蔽日,目光如炬,犀利威严。
它在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猛地俯冲下来,消失在了南方的天际。
她惊醒,心有余悸。
我沙陀人的天运啊,是应在我儿子身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