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奚人胜兵三万余人,与契丹相当。但经过咸通、乾符年间契丹的持续打击,加上当年张仲武张帅的重创,如今可动员的战兵,已不足两万。”
“这点兵力,完全无力与契丹抗衡。”
李匡筹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如今,奚人内部又分裂为两大派系。”
“其一,亲契丹派。以奚王为首的核心部落,主张向契丹臣服,避免灭族之灾。”
“他们承认契丹的宗主地位,为其守界纳贡。耶律撒剌的此前俘获的七千户奚人,已被编为奚迭剌部,成为契丹的直属部落。”
“其二,亲幽州派。以边缘部落首领去诸为代表,主张依附咱们幽州,借我们的力量抵抗契丹。”
“这一派系也是一直以来和咱们帐下的奚兵关系密切的。”
“弟这次南下就带来了三千帐,男女老幼一万余人。他们说,愿为幽州守边,只求庇护。”
李匡威听完后,忽然说道:
“嗯,后面我会让人去接收的。”
一句话,李匡威就把这支部落给接了过来,丝毫没想过让他弟弟统带。
即便他对这个弟弟足够信任了。
但听李匡威要接收这部落,李匡筹忙解释了下:
“他们还没入幽州,目前驻扎在燕山北麓的弹汗山一带,距幽州约三百里。”
“弟与他们分开时,其部落酋帅去诸,送行,他托弟转告节帅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奚人虽弱,但尚能战。若幽州不弃,奚人愿为先锋,与契丹决一死战。若幽州不收,奚人惟有举族西迁,投奔河东李克用,或继续向西,但求生存。’”
李匡威猛地站起身,在节堂内踱了几步,停下,冷哼:
“李克用?他如今自顾不暇,哪有力气管奚人?”
“正是此理。”
李匡筹道:
“所以,去诸才将希望寄托在咱们幽州身上。”
李匡威沉吟良久,缓缓道:
“此事容我再思。”
“你先接着说,其他部族的情况如何?”
……
李匡筹点了点头,然后指向更北方的区域:
“室韦诸部,如今也是一盘散沙。”
“室韦与契丹同出东胡,分为二十余部,不相统属。”
“如今,黑车子室韦是燕山北麓最靠近咱们幽州的部落,善造车,与咱们贸易往来密切,也是我朝联结塞外的重要纽带。”
“但如今,他们正遭到契丹的持续军事打击,被迫向咱们幽州求援。”
“弟此番北上,黑车子室韦的酋长便亲自来见,说契丹人已经拔了他们三个小寨,掠走牛羊数万头,人口数千。”
“节帅,咱们救不救?”
李匡威没有回答,只是问:
“其他室韦部落呢?”
“黄头室韦、蒙兀室韦、大室韦等,分散于鲜卑山南北,部落弱小,不相统属。”
“如今已开始向契丹纳贡,部分部落被契丹驱役,参与对奚人的战争。”
“室韦都督府早已名存实亡,诸部不再向我朝朝贡,也无统一的抗契丹联盟。只能各自为战,或依附契丹,或依附咱们,最终也无外乎被契丹逐一征服。”
李匡威叹了口气:
“鞑靼人呢?”
“鞑靼诸部分两支。”
李匡筹道:
“一支是九姓鞑靼,活动于燕山北麓至漠南嗢昆水流域,是契丹向西扩张的主要对象。如今部分弱小部落已被契丹役属,主力部落则与契丹保持对峙,同时与河东李克用保持联系。”
“另一支是阴山鞑靼,活动于阴山南北,与沙陀李克用关系极为密切。”
“此前李克用被唐廷讨伐时,曾率家族流亡阴山鞑靼部。”
“如今,阴山鞑靼已成为李克用的重要骑兵来源,其部与契丹处于敌对状态,是遏制契丹向西扩张的重要力量。”
“至于霫部、吐谷浑残部……霫部已基本被契丹征服,不再作为独立部族存在。”
“吐谷浑残部有一支活动于咱们幽州以北、燕山北麓,依附咱们卢龙镇,但幽州内乱后,部分部落已被契丹吸纳,部分又西迁依附了赫连铎。”
李匡威听完,走到舆图前,望着那大片大片的空白区域。
那些都曾是我大唐羁縻州府的地方,如今却是胡骑纵横之地。
他忽然想到,当年他的祖父、父亲都是以控扼塞外、藩屏中原为己任,可现在,他们的荣光早就不再!
“节帅。”
李匡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还有一事,弟觉得,不得不说。”
“说。”
“渤海国。”
“渤海国,活动于辽东以东,是东北第一强国。”
“如今正值渤海王大玄锡统治,国力强盛,且依旧与我朝保持朝贡关系。”
“他们对契丹的崛起保持高度警惕,在辽东边境屯驻重兵,遏制契丹向东扩张。”
听了这话后,李匡威问:
“那渤海王有没有可能与咱们联手?”
“难。”
李匡筹摇头:
“渤海距咱们幽州太远,中间隔着契丹的地盘。”
“即便要联手,也只能通过海路联络,费时费力,难以形成合力。”
“而且,渤海王如今最担心的,是契丹东侵。”
“所以,如契丹表现出南下的意思,他们未必愿意为了咱们幽州,与契丹全面开战。”
李匡威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
节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匡威坐回主位,端起酒盏,却没有喝。
他看着盏中酒液,忽然问道:
“老三,你在草原上走了这几个月,你觉得契丹,会成为咱们幽州的心腹大患吗?”
李匡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节帅,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契丹会不会成为心腹大患,不取决契丹,而取决咱们幽州。”
他抬起头,看着兄长:
“若咱们幽州内部安稳,兵精粮足,则契丹虽强,也不敢轻易南下。”
“但若咱们内部再起纷争,军心涣散,那么,契丹必会成为咱们的心腹大患,而且,为期不远。”
李匡筹顿了顿,声音低沉:
“节帅,弟在草原上看到了很多。看到了契丹人在奋起!也看到了奚人的绝望,看到室韦人的恐惧,看到鞑靼人的彷徨。”
“这一切,都让弟想到了,凛冬将至!”
“当年回鹘汗国灭亡后,漠北出现权力空白,这算是咱们塞内的春日。”
“那时,契丹不过是诸多部落中的一个,并不起眼。”
“但如今,不过四十余年,契丹已从一个弱小部落,成长为塞外最强势力。”
“这也是草原的大势,那就是总会有一个强权崛起,将松散的草原部落联合起来。”
“如今,回鹘已灭,黠戛斯已退,我朝已衰。”
“塞外之地,除了渤海国,已无人能制衡契丹。”
“而渤海国远在东极,鞭长莫及。”
“所以,契丹的崛起,怕是不可阻挡的大势。”
“这对于咱们,莫过于凛冬将至!”
他看向兄长,目光恳切:
“节帅,弟不是危言耸听。“
”契丹如今已征服奚人,正在蚕食室韦、鞑靼。”
“待他们整合了塞外诸部,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幽州。”
“短则五年,长则十年,契丹必会南下。”
“届时,若咱们幽州没有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李匡威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老三,你这一趟草原之行,倒是长了不少见识。”
李匡筹苦笑:
“节帅取笑了。弟只是觉得,咱们不能坐视不管。”
“那你说,该怎么办?”
李匡筹想了想,道:
“弟以为,当务之急,有四。”
“其一,稳固内部。节帅刚刚继位,内部派系尚未完全归心。沧州虽已吞并,但需要时间消化。只有内部安稳,才能腾出手来应对塞外。”
“其二,整军经武。扩充骑兵,多备战马。契丹的优势在骑兵,咱们若要与之抗衡,必须有足够的骑兵。弟此番北上,见契丹一人三马甚至四马,这是咱们比不了的。咱们只能从装备、训练上下功夫。”
“其三,接纳奚人。这一次来投奔的三千余帐奚人,若咱们能善加利用,便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熟悉塞外地形,了解契丹虚实,可以作为咱们的前哨和屏障。”
“其四,联络河北诸藩,与他们再次握手言和。”
“如今契丹崛起,我们与他们是唇亡齿寒。”
“若咱们能与昔日盟友们和解,共同对付契丹,则胜算更大。”
李匡威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起身,走到节堂门口,掀开帷幔,望向外面。
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但节堂内却有些阴冷,忽然,李匡威头也不回,说道:
“老三。”
“你说的四件事,我都记下了。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李匡筹一怔:
“何事?”
李匡威转身,目光灼灼:
“与南面三藩讲和?”
“讲和是没用的,日后等契丹人真羽翼丰满南下,他们只会拿咱们幽州去填虎狼的血口!”
“恰恰相反,既然契丹人是要来的,那咱们就更要先拿下整个大河以北,这样有更充足的兵力,更广阔的纵深。”
“求人不如求自己!这三藩,我是打定了!”
李匡筹看着兄长,心中叹了口气,嘴上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兄长的决定,一旦做出,就不会更改。
最后,李匡筹端起酒盏,饮尽最后一口酒,道:
“节帅,弟明白了!弟永远支持兄长!”
李匡威点了点头:
“好,……”
就在李匡威还要勉励几句时,外面有人传报:
“节帅,三会海口的军粮城来报,说海上来了一支船队,自称是吴藩保义军的使者,请求靠岸。”
李匡威愣了下,正要说话,在看见弟弟在这个后,就说了句:
“你出去也很久了,母亲也想你多时,你去后院向母亲请安吧。”
李匡筹会意,下拜,然后匆匆离去。
只是他心中却在想,此时吴藩的赵怀安让人来幽州是干什么?
肯定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