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迪、叶常在刘仁恭的带领下策马行至蓟县城南门外。
夕阳西斜,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蓟县是幽州节度使治所,卢龙镇的政治中心,也是大唐东北最大的一座雄城。
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墙基宽约两丈,全部用夯土筑成,每隔百步便有一座马面突出,上设箭楼,便于守军侧射攻城的敌军。
城墙外侧挖有深深的护城河,河宽约五丈,引桑干河水注入,水质浑浊,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吊桥早已拉起,只留南门一处通道,由一队甲士把守。
那些甲士身穿扎甲,头戴铁兜鍪,手持步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与内陆不同,这些守军中约有一半都是胡人面孔,髡发的契丹人、辫发的奚人、卷须的粟特人,混杂在一起,说着口音各异的汉语,粗声大气,毫无顾忌。
而城墙外的景象,让裴迪和叶常更加心惊。
在城南一片广袤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帐篷。
那些帐篷用牛皮或毛毡制成,低矮而简陋,成千上万地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帐篷之间,到处都是牛羊马匹,粪便遍地,苍蝇嗡嗡乱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膻味和牲畜粪尿的气味,混合着炊烟和尘土,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独特气息。
“这便是城傍部落。”
刘仁恭策马走在裴迪身侧,指着那些帐篷:
“多是内附的契丹、奚人、吐谷浑。他们依附咱们幽州,为咱们放牧、养马,战时也承担兵役。咱们幽州的骑兵,大半出自这些部落。”
裴迪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那些胡人身上。
那些胡人,大部分都穿着破旧的皮袍,腰间挂着横刀或短矛。
男人髡发椎髻,女人脸上涂着赭色的颜料,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逐打闹。
有些帐篷前,架着铁锅,锅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个老妇人蹲在锅边,用木勺搅动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曲调苍凉而悠远。
几个年轻的胡人武士聚在一起,正在比试箭术,他们将一只羊皮靶子插在百步之外,轮流射箭。
有人射中了,便引来一阵粗野的欢呼;有人射偏了,便遭到同伴的嘲笑和咒骂。
叶常低声道:
“这些胡人看着不怎么驯服。”
刘仁恭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讽:
“驯服?为何要驯服?他们敢不驯服吗?”
“是咱们给他们穿,给他们吃!这些胡人离开了咱们就是死!”
“二位没有去过草原,也不知道那里的冬天有多冷!”
“你们见过六月下大雪吗?我见过!有一年我们去烧山北草场,忽然就下了半尺厚的大雪,那样的环境,人活着就是遭罪!”
“所以能从山北进入山南过冬,这是我们幽州军给他们的福报!”
“敢不驯服?”
裴迪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之后众人在城门口换了传符,这才得以入城。
由此可见幽州军的武备是非常严密的,即便是刘仁恭这样的都押衙带领,也要先勘验传符才行。
……
裴迪等人还在门洞内,甚至还未好好看一下眼前这北地雄城内的情形,一股浓烈的气味便顺着风灌入门洞内,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一种气味,而是无数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这些中原和南方人的鼻腔里,让他们瞬间头晕目眩。
最先是牲畜的粪尿味。
城门后的瓮城内是一片巨大的牛马市场,成千上万的牛马羊群排泄的粪便,在五月的阳光下发酵、蒸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这种臭味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有一缸子的陈年老尿,然后干了又灌,灌了又干,整整百年不间断!
最让裴迪等人难以忍受的,还是那些黑土地上积出的脏水,以及那些被屠宰后随意丢弃在水洼里的牛羊内脏。
而且因为天气炎热,这些污水都已泛着密集的白色泡沫,那种强烈的酸、臭、腥、馊,吸引着无数的苍蝇在瓮城里乱窜。
所以当一阵风吹过时,这股浸入天地的气味便裹着尘土卷入到众人的口鼻里!
真的,一瞬间,裴迪他们没有一个忍住的,全都开始弯腰干呕!
他们真的没办法顾忌旁边的幽州人的脸色,即便那刘仁恭似乎并不介意。
但只以臭也是无法完全形容这股气味的,因为这股味道还掺杂着皮革与油脂的酸腐味。
这是皮袄常年被汗水、雨水浸润,又在篝火旁烤干,反复无数次后,散发出一股类似馊奶的酸臭味。
其实这股味道在那些门洞边的胡人武士身上就能闻到了。
就在刚刚,他们后面有几个奚人骑士赶着一群羊越过他们时,这些人身上散发的就是这种味道,而且更加浓烈,活像一群熏干的臭腊肉。
可你要说这气味只有臭也不对,奇妙的是,它还有一种复杂的香。
那是烤羊肉串的焦香与马肉汤的腥膻混在一起的味道,来自瓮城榷场的那些摊子草棚。
这处巨大的榷场里,能见到不少草棚前都架着一个个铁架子,整只的羊被穿在铁钎上,在炭火上翻转,油脂滴落,嗤嗤作响。
这种混着肉香和盐巴气味的香烟飘过来,与粪尿味、皮革味搅在一起,简直是嗅觉的大染缸。
但如果适应了这些气味后,你就能发现,这股复杂的气味中,还有着浓烈的铁与火的气味。
那气味并不显眼,它被粪臭、皮革、香料和烤羊肉的味道层层包裹着。
但只要你细细去分辨,就能闻到它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散发出来,无处不在。
那是蓟县城西北官营冶场升起的浓浓黑烟,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风从北边吹来时,也将这黑烟飘满全城,到最后,就剩下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在全城的上空。
还有那历久弥新的血液味和铁锈味,与以上各种腥臭馊香一同组合在一起。
这就是蓟县这座北地雄城的气味!
……
门洞里,叶常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低声对裴迪道:
“十三叔,这味道我是一辈子忘不了。”
裴迪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后悔了。
那气味冲进肺里,让他忍不住干呕了两下,好在没怎么吃东西,倒没失态太多。
好一会,裴迪才瓮声了句:
“记着吧,老常。这味道,就是幽州。”
对于这些南方人的表现,刘仁恭嘴角轻咧,忽然大口呼吸了下,贪婪道:
“二位,难道南方没有这种权力的味道吗!”
“难道空气里都是脂粉味?”
这句话,让裴迪和叶常沉默了,之后再没有干呕过。
但他们在门洞内停留了好一会,若不是城外的人见到里面有幽州武士,早就骂了。
在裴迪和叶常他们好不容易适应了这股呛鼻的气味后,就跟着刘仁恭上前,走出门洞,真正进入了幽州的瓮城。
而眼前的景象,让裴迪和叶常再次停住了脚步。
蓟县的瓮城是一座巨大的方形城池,夹在外城与内城之间,四面城墙高耸,将这一片区域围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不过,因为已近日落,榷场正要休市,所以瓮城内的摊贩们,正纷纷开始收拾自家的货物。
但裴迪和叶常等人依旧能看出这处榷场在白日的煊沸和热闹!
到处都是牲畜的嘶鸣,有马匹的长嘶、骆驼的低吼、驴子的嚎叫、牛羊的哞咩,这些全都混在一起,吵闹得不行。
然后就是一些胡人贩子正利用最后的时间开始甩卖:
“朋友,最后便宜地卖了,朋友!”
当然,更多的还是永不缺席的呼喝怒骂,各种口音的,各种语言的骂声:
“驴球子的!哪狗日的踩俺脚了!”
“瞅啥瞅?再瞅给你眼珠子抠出来!”
“不服练练?”
然后就是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叫骂声,叽里咕噜,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这一切都太鲜活了!
不得不说,无论是裴迪还是叶常都没见过这么庞大的牛马市,甚至太平时的长安也没这么鲜活,当然也没这么粗俗。
说实话,这里面的大部分语言,裴迪都听不懂,只能从那些人的穿着和样貌大概来猜测这些人的族属。
那种契丹人说出的话,发音短促、喉音很重,说话像是一连串的咳嗽和吐痰。
而估计是奚人吧,反正和契丹话相似,只是更加柔软一些,带些卷舌的音节。
不过也有他认识的,那就是卷毛粟特人的语言,那种流畅的、带些颤音的语言,听起来像一首诗歌!
他也听出了一些回鹘人的话,但大部分都是既无法从声音,也无法从主人样貌穿着分辨的小语言。
而这时候,在接受了最后一批入城人,城门口的幽州武士们便开始宵禁关门。
与此同时,城楼上,也开始敲起了暮鼓,八百下!
那种连续的,低沉的鼓声渐渐盖过了瓮城内的所有喧嚣。
再然后,没有过多久,刚刚有多热闹的榷场却眨眼就人去牲畜空。
这一动与一静之间,形成了剧烈的反差,好似刚刚那些热闹都是假的一样。
前面,在这些胡人商贩作鸟兽散没多久,一队队幽州武士从前面的外城开出,然后在幽州都押衙刘仁恭的面前一字排开,最后有个年轻的武人在刘仁恭耳边耳语。
片刻后,刘仁恭扭头对呆愣的裴迪笑道:
“裴正使,你运气真不错,今日节帅生了个儿子,高兴,要直接见你们!”
“就不要去驿馆了,随我来吧!”
此时,裴迪是什么感受?
蓟县城无疑是脏乱臭的,也是吵闹不休,混乱粗野的。
但正如刚刚那密集的暮鼓,却展现了这种城市和幽州藩的真正的底色。
那是一种充满了力量的,蛮横的、不可征服的,代表着胡汉交融的生命力!
北国不与南国同!
这一次,裴迪深深吸了一口,没再干呕。
他要记住这个味道!
……
幽州节度使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刘仁恭引着裴迪、叶常穿过三道门,来到一座巍峨的大殿前。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吴藩使者到……”
门口的高鼻卷发武士用标准的汉话高声唱诺。
裴迪整了整衣袍,昂首步入大殿,叶常紧随其后。
大殿内,两旁已经站满了幽州军的文武官员。
左边是文臣,右边是武将,一个个身穿官袍或甲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带着审视、好奇和隐隐的敌意。
大殿正中,设有一座高台,台上放着一张胡床。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阔男子坐在胡床上,身穿绛紫色圆领袍,头戴展脚幞头,面容英武,目光锐利,正是卢龙节度使李匡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