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装的是一套崭新的紫色官袍,正是三品以上高官才能穿的,旁边还有一柄玉带、一顶金冠,以及一封用黄绫包裹的诏书。
“成公,恭喜了。”
贾铎站起身来,正色道:
“圣上有旨!”
“加封成汭为荆南节度使、检校太尉、中书令、上谷郡王。”
一句话直接让成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荆南节度使是他一直想要的,之前他也派遣人去成都,想向那边的天子求取,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人甚至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王建给打发了。
现在没想到朱温一入长安,就解他的燃眉之急,不仅补上了这个名分,还加封他郡王之位。
这虽然也只是个郡王荣誉衔,和一字王的藩国没有任何可比性,但对于成汭这个还俗的底层武人来说,已经是光宗耀祖的荣耀了。
但他没有立刻接旨,而是将茶盏放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贾铎,咱们是老朋友了,你跟我说实话,这道诏书,是圣上的意思,还是朱太尉的意思?”
贾铎笑了笑:
“成公觉得,如今朝廷大事,哪一件能离得开太尉?”
成汭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忽然,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北面拱手行礼,正色道:
“臣,成汭,领旨谢恩。”
礼节完毕,成汭重新坐下,带着混不吝,笑道:
“既然天子认为咱老成能做郡王,那咱就做这个郡王!”
“天子是龙种,他都认为咱老成行,咱怎么能不行?”
“哈哈!”
和贾铎一番大笑后,成汭的目光也变得认真起来:
“老贾,诏书我收了。但你这次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送一份册封这么简单吧?”
“成公英明。”
贾铎也坐了下来,直接了当:
“太尉希望成公出兵攻打鄂州。”
此言一出,后堂内的空气直接凝固。
成汭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声音清脆而单调。
“贾铎……”
最后,成汭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你也是带过兵的人,应该知道轻重。”
“攻打鄂州,意味着什么?鄂州现在虽然是杜洪的地盘,但谁不晓得他背后是吴王赵怀安。”
“赵怀安坐断东南,带甲十余万,舟船千艘。我荆南不过四州之地,兵马不满三万,拿什么去打鄂州?”
“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我北面是赵德諲,南面是刘建锋,西面是三峡险阻,根本无处可退。一旦与保义军开战,胜了还好说,败了就只能往成都跑!”
“可谁不晓得现在的王建当年是跟着吴王后头混的?我去了也要被拉去砍了头送给赵怀安!”
说到这里,成汭语气已经带着森寒:
“老贾,我当你是兄弟,你当我是进身之阶,这是要拿咱老成的头来给你铺路啊!”
“你以前没这么坏吧?难道是跟了朱温就成这样了?卖兄弟?”
成汭一番夹枪带棒,实已动了杀心,但贾铎静静地听着,不慌不乱,直到成汭说完了,他才正色道:
“成公,我刚刚说我丝毫不敢忘昔日之恩,实不相瞒,我是主动和太尉领了这事,就是来报这恩的。”
见成汭轻蔑咧嘴,贾铎继续说道:
“成公,你说的这些都对,都没问题。”
“可小弟只问一句,公以为,打不打鄂州,是由成公决定的吗?”
成汭眉头一挑:
“你什么意思?”
贾铎身体前倾,声音不高:
“我的意思是,就算成公现在不打鄂州,赵怀安就不会打你了吗?”
“荆襄之地,据长江中游,控扼南北要冲。赵怀安要想巩固长江防线,要想北上争雄,就必须拿下荆襄,这是迟早的事。”
“赵怀安下一步的态势就算是三岁小儿都能看出,成公不会看不出吧?”
“赵怀安是志在天下的人,你躲不开的!”
“而且,就算他原本打算徐徐图之,如今太尉在长安拜为太尉,接连册封了赵德諲为楚王、公为上谷郡王、刘建锋为湖南节度使、雷满为武贞军节度使,这四道诏书一传出去,赵怀安会怎么想?”
贾铎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会觉得,这是太尉在组织荆楚联盟,要合力对付他。”
“以赵怀安的性格,他绝不会坐视这个联盟成形,他一定会先发制人!”
“要么打襄阳,要么打江陵。到那时候,成公是被动迎战,还是主动出击?”
成汭沉默不语。
贾铎又道:
“更何况,成公可曾想过,如今保义军的主力在哪里?”
然后他就直接让一旁的赵武去拿舆图,之后直接对着舆图指画:
“保义军的左军都督军,如今正集结于安庆、皖口一带,准备伺机西进。”
“但他们的水师还没完成集结,其他各军也在整编之中,所以至少到秋天,他们无力大举西进。”
“而成公你的军队呢?”
他抬起头,看向成汭:
“你部刚刚拿下江陵不久,士气正盛。诸部吏士们摩拳擦掌,正想找机会建功立业。”
“若是让这股锐气留在城里,日子一久,必然会懈怠、颓废。”
“届时,保义军整备完毕,大兵压境,此消彼长,成公拿什么去挡?”
最后,贾铎总结道:
“所以说现在打,兵势在我!等赵怀安准备好了再打,兵势就转移到了对面!”
成汭摸着短髯,思考了好一会,才缓缓道:
“好,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可我主动出击,能有什么好处?”
贾铎笑了,直接竖起三根手指:
“好处有三。”
“第一,名望。成公若能在鄂州打一场胜仗,哪怕只是小胜,朝廷也会大加封赏。届时和赵德諲一样,封一字王、开府仪同三司,都不是难事。”
“没道理大家都是一块出自忠武军,他能做王,成公做不得!”
“第二就是缴获!”
“鄂州这些年不经战事,储备丰厚,又是长江中游的重镇。”
“打下来之后,城中的钱粮、人口、船只,都可以充实江陵。就算打不下来,在鄂州城下耀武扬威一番,也能震慑杜洪,从他那边剐点肉下来,也是寻常。”
“至于这第三嘛……”
贾铎有意拖长了尾音,说道:
“这里面嘛,是天大的好事。”
“此战成公主动出击,北面的赵德諲,南面的刘建锋就不得不出兵策应。”
“到时候,公吃最肥的鄂州,他们只能吃安州、鄂南这些边角。”
“若是成公战事不利,他们也不能坐视不管,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所以,这一仗打赢了,好处是成公的;打输了,大家一起扛。”
“这等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不得不说,成汭几乎要被贾铎给说服了,他嘴唇发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正要说话……
“不可!”
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成汭抬起头,只见一个非常年轻,可能也就是二十来岁的年轻文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成汭延揽的荆南节度使府掌书记李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