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諲听完,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下面的争吵还在继续。
……
“诸位!”
赵匡凝在一众喊打声中,依旧苦口婆心,急声道:
“不能打!”
“保义军势大,我军胜算渺茫。与其冒险一战,不如暂且退让,保存实力。只要襄阳在手,日后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
赵匡璠冷笑一声:
“大郎君,你可知道,保义军拿下荆南,就不会放过我军,到时候北上,哪里有咱们东山再起的机会?”
“不要再痴人说梦了!难道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就这样拱手送人?”
“就是!”
秦诰也站了出来,他是赵德諲麾下的猛将,素以勇猛著称。
他粗声道:
“大郎君,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这乱世之中,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咱们当年跟着节帅,从唐州起家,一路杀到襄阳,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百折不挠!”
“如今保义军来了,咱们还没打呢,就先想着投降?这他娘的算什么!末将请命愿率本部兵马,与保义军决一死战!”
“对!打他娘的!”
“保义军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麾下儿郎也不是吃素的!”
节堂内的武将们纷纷叫嚷起来,一时间群情激愤。
赵匡凝看着这些激动的武人,心中一阵发凉。
他知道这些武人之所以如此热衷于打仗,不是因为他们对赵德諲有多忠诚,而是因为他们要守住自己的家业和在乱世中的权力。
对他们来说,百姓的死活、节帅的安危,都不重要。
反正最后他们山南东道的赵家人输了,他们就转头投到吴藩的赵家人,而且他们一旦在战场上挣得武名,还能将自己卖个好价钱。
赵匡凝内心一阵悲凉,看着随他们一起起哄的弟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赵德諲站起身来,就这样直挺挺地看着大伙。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们的节帅。
赵德諲目光扫过节堂内的每一个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而是忽然捂住了脸,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痛哭起来。
那哭声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肺腑的、压抑已久的哭泣。
“父亲!”
赵匡凝和赵匡明同时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节帅!”
“节帅!”
节堂内响起一片惊呼声。
赵德諲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靠近。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泪水顺着指缝流下,良久,他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
“你们以为我想打这一仗吗?”
“我不想打。我一点都不想打。”
“我只想守着襄阳,让百姓们能安安稳稳地过几天好日子,让咱们的子弟们不用再上战场送死。”
“可是这乱世,哪里容得我这样想啊!”
“朱温派人来跟我说,只要我能守住襄阳,他那边就会联络中原诸藩攻打保义军!”
“他说自己合纵连横好了,这一仗,就是他赵怀安的死期。”
“还说什么一仗灭了赵怀安主力,然后咱们和朱温他们瓜分天下。”
“他们要徐州、颍、蔡、陈,而整个南方,都给我和成汭、刘建锋瓜分。”
“但你们信吗?”
他转过身,目光看向众人:
“你们信朱温的话吗?”
节堂内一片沉默。
“我是不信的。”
赵德諲惨然一笑:
“朱温不过就是让咱们替他挡刀!”
“他巴不得咱们和保义军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哄咱们去送死罢了。”
“可是就算我不信,我又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激昂起来:
“你们!你们这些人!”
“一个个都要打!都要打!”
“你们好像当我是节帅,是你们的主公,可你们谁真听我?”
“真听我的,就跟我把大旗一丢投保义军,钟传能富贵,我赵德諲也能!”
“但你们给我这个机会吗?给自己这个机会吗?你们不给!”
“你们这些老兄弟要打,本藩的牙军要打!”
“你们为什么要打?”
“咱们在场谁不晓得?不就是觉得一朝刀在手,便把令来行?你们在荆襄什么都有了,然后保义军以来,就觉得这些东西都要没了,舍不得嘛!”
“所以你们啊,过不得安生日子,也不愿意去吴藩那边做个富家翁!”
“所以我很清楚,我要是不打,你们就会觉得我懦弱,觉得我不配当这个节帅!”
“到时候,你们会换成另一个能带你们打仗、能带你们抢掠的人来当节帅!”
“到时我赵家父子不还是一条死路吗?”
“所以我只能打!”
在一众武夫的沉默中,赵德諲的声音在节堂内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我还知道,甚至就告诉你们,我不打是死路一条,你们打,那也是死路一条!”
“那索性就这样吧,咱们就打!到时候一并死了算逑!”
“这天下有我们这些人,终究不能安宁,没准一并死了,还是功德无量!”
一番话说完,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嘶哑:
“所以!好!既然你们都要打,那就打!”
“传我命令!”
节堂内的所有人齐刷刷跪地。
“即日起,尽起襄阳之兵,联络成汭、刘建锋,再派使者前往长安,向朱温求援!”
“这一仗我赵德諲,就跟你们一并死了算了!”
“我死了也拉你们垫背!”
可赵德諲这番破罐子破摔的话,却被在场的武人们当成了激励士气的雄言,顿时沸腾起来,纷纷高喊:
“好,就和大帅同生共死,和保义军决一死战!”
赵匡璠更是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
“节帅放心!末将愿率本部牙军为先锋!保义军若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秦诰也大步上前:
“末将请命!愿率州兵驻守汉水防线,不让保义军一船一卒渡过汉水!”
常厚、牟权等将也纷纷请战。
就连一直沉默的王建肇,赵德諲麾下的核心牙军大将,也缓缓站起身,抱拳道:
“节帅,末将也愿随节帅出战。”
赵德諲看着这些请战的武人,心中再没有了任何幻想。
局势已经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了,这些人还要曲解自己的意思来打这一仗,这些人啊!
真的都是一群乐乱的祸害啊!
他就这样丢失了全身的气力,最后在大儿子的搀扶下,坐在胡床上,呢喃道:
“好,既然你们大伙这般齐心!”
“那就打吧!”
“只是你们皆记住尔等今日的选择,别最后又全是怪我,说都是我赵德諲贪恋富贵权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