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怎么办?”
刘建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绝望。
张佶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末将有一个建议!”
“放弃北上、西进的打算,也不打长沙了。咱们向南走,去衡州、永州。”
“那里地广人稀,朝廷的力量也薄弱。只要咱们能站稳脚跟,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向南?”
刘建锋皱起眉头:
“那里都是蛮荒之地,瘴气横行。咱们的兵都是从许州、蔡州一带出来的,能适应南方的气候吗?”
“适应不了,也得适应。”
张佶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节帅,如今咱们后路已断,前有长沙闵勖拦路,后有保义军追兵。往北、往东,都是死路。只有向南,还有一线生机。”
刘建锋不语,忽然,他转过身,看向马殷:
“马殷,你觉得呢?”
马殷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节帅,末将不知道。”
“末将只知道,那两千保义军,末将打不过。如果保义军的主力来了,末将不敢想。”
“而我军不是保义军对手,赵德諲也同样不是!大家在这里都是死路一条!”
这句话是最后的稻草,彻底压垮了刘建锋心中仅存的希望。
他走回主位,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那就向南走。”
“传令下去,将散出去的部队都集合起来,等人一齐,咱们就全军拔营,向南进发。”
……
然而,刘建锋不知道的是,他和张佶的这番对话,已经被帐外的牙兵听到了。
那牙兵是姚彦章的族弟。
姚彦章是跟过秦家,跟过孙儒,最后又投奔到刘建锋这边,可谓三姓家奴。
所以其人纵然勇武,但刘建锋始终防着他。
但这份隔阂姚彦章同样能感受到,所以专门在刘建锋身边安插了自己人,就是担心自己哪天被刘建锋喊去砍了脑袋。
而当他从族弟口中听到刘建锋要放弃长沙、向南逃亡的消息时,姚彦章正在自己的帐中喝酒。
“什么?向南走?”
姚彦章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去衡州、永州?那是什么鬼地方?那是蛮子的地方!咱们去那里做什么?等着被瘴气毒死吗?”
好死不死,和姚彦章一起喝酒的人正是许德勋,和他同样都是三姓家奴。
而他放下酒碗,还劝了一句:
“老姚,你冷静点。节帅这么决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其实要是没外人,姚彦章可能骂完了就躺下睡觉了,可这边许德勋就在身边,还来劝了一句,他马上就上头了,于是放开声音,破口大骂:
“有个屁的道理!”
“老子从许州跑到山南东道,已经是够远了!”
“可后面呢?是一路向南!越打越远!”
“好不容易在复州站稳了脚,现在他娘的还要往南跑?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子的家眷还在复州呢!现在复州被保义军占了,老子连家都回不去了!他倒好,还要往南跑?”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许德勋的胳膊:
“老许,你说句公道话,咱们这些老兄弟,跟着他刘建锋,图的是什么?”
“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打回去,回许州,回老家吗?”
“可现在呢?越打越远,越打越远!这他娘的要打到什么时候?逃到天涯海角去吗?”
许德勋沉默不语。
他何尝不想回家?可是,家在哪里?许州?蔡州?那些地方,早就被朱温和保义军占了,就算回去,又能怎样?
所以,他也只能无奈回道:
“老姚,咱们现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有!”
姚彦章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咱们不跟刘建锋走了!咱们自己干!”
“自己干?”
许德勋一愣:
“怎么个自己干?”
姚彦章压低声音:
“我听说了长沙的闵勖,自己也是江西人,必然在湖南是压不住的,我们就带着弟兄们去投他,他定然能收咱们!”
“长沙虽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比跟着刘建锋去南边送死强?”
“他他娘的,我可不想杀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林子里,被夷人给砍头吃了!”
许德勋一直在沉默,很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于是在两人的推波助澜下,刘建锋要带着大伙去永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就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不到一个时辰,整个营地都传遍了。
牙兵们纷纷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
那些从许州、或从蔡州一路跟着刘建锋杀出来的老兄弟们,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绝望。
“他娘的!老子不干了!”
“对!不干了!去南边送死?老子不去!”
“投闵勖去!好歹长沙城里有吃有喝!”
“走!找姚大头去!让他们给我们做主!”
人群中,在这些有心人的鼓动下,所有人都被点燃了情绪,怒火直冲顶门!
至少有数百名牙兵,纷纷拿起武器,聚拢在姚彦章军前,他们喊着:
“姚大头,你出来,是不是要带咱们去永州!”
此时,姚彦章正在帐中来回踱步,听到外面的呐喊声,他猛地停下脚步,与许德勋对视了一眼,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月光下,数百名牙兵黑压压地挤在帐前的空地上,手中举着火把,脸上写满了愤怒、恐惧和绝望。
姚彦章站在帐门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弟兄们,你们喊我,我听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我能有一百种方法骗你们回去,但我做不到!”
“因为你们听到的就是真的!”
姚彦章抬手指向中辕所在,大吼:
“刘建锋那狗贼,就是要带咱们去永州!”
“那地方是人能去的?就是孤魂野鬼也不会去那里,到了那边,我们在场的没有一个能活!那里吸一口气都能死人!”
“我就直说,继续向南,就是去送死!”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了锅。
“他娘的!老子不去!”
“回许州!老子要回许州!”
“姚大头!你说怎么办!弟兄们都听你的!”
姚彦章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弟兄们!!!”
姚彦章扯着嗓子大声说:
“能给咱们带活路的,是好节帅,咱们就拥戴他!”
“但带着兄弟们奔死路的,就是坏节帅,就不值得咱们为他卖命!”
姚彦章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大吼:
“现在我要去杀刘建锋,自己寻求活路,你们谁愿意跟我!”
在一旁,许德勋第一个拔出刀,高喊:
“杀了刘建锋!咱们自己找出路!”
“对!杀了刘建锋!”
“杀了那个狗贼!”
“杀了他!杀了他!”
这数百名牙兵,本就是姚彦章和许德勋的部下,这会两个大将带头,自然齐齐鼓噪。
片刻后,他们举着火把,在姚彦章和许德勋的带领下,直奔刘建锋的中军行辕。
而一路上,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拿起武器加入了队伍中。
这些人有各色原因,有仇有怨,甚至被逼得要发疯了,此刻就是要拿刀砍人才能宣泄。
所以,此时的始作俑者姚彦章和许德勋二人都不清楚,此时的哗变早已演变成了营啸,全军都开始了大乱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