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董光第送回军帐,高仁厚内部开了一个小会,他将副帅张歹、黑衣社副指挥使郭绍宾、还有袁袭、赵君泰、高勖几人喊了过来。
因为在场都是行营系统,虽然没说有多紧密,但利益是一致的,所以高仁厚想在攻城前开一场交心会,大家好统一思想。
他最先开口:
“今日和董度支在江堤上,我已经许诺对江陵先发起一轮攻击,诸位怎么看?”
但副帅张歹却开口:
“大都督,现在攻城会不会还是太冒险了,江陵城高池深,强攻不易。不如继续围困,断其粮道,待其内乱,再一鼓而下。”
“围困?”
高仁厚摇了摇头:
“这肯定是最好的办法,但耗时太长,城里的粮食没有几个月甚至半年是吃不完的。”
“而现在的局势是不容咱们花这么久才南下江陵。”
“其实现在也是可以攻打江陵的好时机。”
“如今湖南已定,我军侧翼安全,而赵德諲的援军放弃荆门撤回襄阳,如今江汉平原尽为我所有,江陵已是孤城一座,正是咱们一鼓作气拿下江陵的最佳时机。”
“反而是久了,一旦中原那边打起来,或者朱温腾出手派兵支援襄阳,我军后续攻势反而要陷入两线作战的尴尬局面。”
“所以,攻打江陵,非是为表演给董度支看,而是时机已然成熟。”
张歹听后,想了想,点头:
“那就听大都督的意思,不知大都督可有机宜?”
一般情况下,高仁厚肯定是要将在场所有人的建议都听取一遍后再表达的,但现在高仁厚直截了当:
“我是这么想的,城内的成汭在看到咱们围城工事已备,肯定也料到咱们最近会发起一场攻击,但他多半会以为咱们也是只发起一场试探性的攻击。”
“那我就反其道而行,要么不打,要打就是雷霆一击,有多少手段就用上来。”
“营地内的砲石车也准备好了,至于这城内的内应,……”
他看向黑衣社副指挥使郭绍宾,认真问道:
“郭副指挥使,你手里的内应叫什么,我可以不问,但你们要策反的是成汭的哪部,到时候我这边打起来,你不给我交底,最后怕是把他给灭了!”
郭绍宾连忙回道:
“回大帅,我军这次策反的就是敌军大将许存。”
在场人都愣了下:
“许存?许存是成汭腹心肱骨,你们去策反他?”
面对高仁厚的质疑,郭绍宾认真解释:
“请大帅放心,这许存我们早就已经接触,当年其人还是在秦氏麾下的时候,就已经被我们吸纳,之后一路转战到成汭麾下。”
“现在我社已经派遣最精锐的干探,必然功成。”
高仁厚怀疑地看了一眼郭绍宾,意味深长道:
“军中无戏言的,郭副都督。”
郭绍宾晓得军中主将们向来对黑衣社有意见,毕竟军功就是那么多,什么功劳都让你们黑衣社立了,他们这些军事主将怎么办?给你黑衣社打下手的?
所以,郭绍宾直接站起身,向高仁厚抱拳:
“在下愿立军令状,我社必然说得许存反正!”
高仁厚哈哈一笑,不接这个话,而是对旁边的张歹道:
“副帅,那咱们就按照此前调度的军略,明日对江陵城先开战砲击,先吓吓城里的,让他们感受感受,跟着成汭只有死路一条。”
被忽视的郭绍宾又默默地坐了下来,神态自若。
……
但本该翌日发动的攻城却因意外情况延后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批百姓被从江陵城里撵了出来,本来保义军麾下诸将还打算乘机冲城,但也因为城下全是百姓而取消了。
后来高仁厚才晓得,仅仅只是围城二十余日,城内的荆南军却早就开始陷入粮食短缺。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成汭接收的江陵是先天不足的,经过数次变化大王旗,江陵的家底被消耗得很大。
到成汭这时,他实际上控制的就是江陵一城和周边数县,无广阔腹地产粮。
后面,成汭连发牙军赏赐的钱都掏不出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而一般来说,江陵的粮食都是来源于江汉平原还有上游一带产粮,而且几乎都是靠水运来运输的。
但现在保义军控制了长江航道,江陵就只能吃原先的储备。
而现在城内守军加上豪右百姓家眷,人口在五万多,每日耗粮就在五千石左右了,之前粮仓存量也就是二三十万石。
现在围城后,只出不进,军队又要两班倒,体力消耗大,粮食的消耗就更大了。
而百姓又被困在城内,无法出城耕种、采集,全靠吃存粮。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这次战争爆发的时间点,正好是秋收前,大量的水稻都被保义军给收割了。
所以围城到这个时候,江陵方面却一点没有主动出城袭扰过,也是无奈之法,毕竟越到后面,粮食都不够吃,如何披甲出城战斗?
牙兵们倒是能吃得饱,可他们也不会干这种出城袭扰的苦差事啊!
这就是战场的迷雾,高仁厚看着外面高耸的江陵城,采取了保守战法,他哪里能晓得城内已经这样了?
如果换成另外果决的将帅,没准这时候江陵城已经被拿下了。
当然,在没有开天眼的情况下,输赢同源,什么使你赢的,必然就会在日后使你输掉。
……
从那些被撵出江陵城的百姓口中,高仁厚等人进一步了解到了江陵城内的虚实。
此时江陵城内,已经开始实行了定量,即每人每天的定量是四两糙米、二两麦麸,加以少量的豆饼和陈年酒曲。
待遇最好的成汭嫡系,也就是成汭的三千核心老兄弟,每人每天多给二两米。
至于其他的,就只能先苦一苦了。
但即便是这样,那也就是维持城内军兵们的粮食补给,百姓是没有能力再供养了。
成汭也算是有点人性,并没有说要将这些百姓留在城内充作军粮,也许此前在孙儒军中,他就已经受够了那种率兽食人,又或者是以前出家念佛的那段时间让他良心未泯,总之,他下令将城内的三万百姓赶出了城。
正常情况下,这些百姓自己是有存粮的,尤其是能生活在江陵城内的,基本都是一些有点关系和实力的百姓,不然也无法负担起城市生活的开销。
所以成汭将这些人赶出城后,自然就可以将这些存粮收缴上来,同时给城外的保义军抛去三万张吃饭的嘴,好给保义军的后勤带来压力。
但保义军也是乐见其成的,因为此时救济这些江陵百姓,将会为后期治理江陵带来极大的便利。
可以这么说,成汭此举直接让保义军收得江陵民心。
而留在城内的成汭为了维持局面,也真是煞费苦心。
此时留在城内的几乎都是军中内部的家属,这些人是不能放走的,不然军中人心浮动,外面保义军带着这些家眷在城外叫两声,没准都能把城门喊开。
所以,这些家眷也开始在城内空闲的地方种菜,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如酒糟、糠皮、野菜、树叶,都要利用起来
为了应付最艰难的局面,成汭还留了后手。
他手里留着两个月的战时军粮,不到保义军攻城时决不动用这些最后的存粮。
他将城里的半大少年集中起来,用来组成郎子军,这些人基本都是军中子弟,既可以放在身边作为控制部下们的人质,又可以在关键时刻将这些人补充到前线垫刀口。
从这一点来看,成汭就算有点人性,但也是不多。
在保义军数万大军的封锁下,城里的粮食吃一天少一天。
成汭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他最重要的就是要弄到粮食。
他不是没有粮,实际上在江陵府上游的宜都、枝江一带都有大量的粮食,而且刚刚收获完。
但是可惜,水路早就被保义军战船封锁得水泄不通,偶尔有几艘小船趁着夜色试图偷渡,也被保义军的水师巡逻船发现,要么被撞沉,要么被俘获。
城中所获的粮食,也就是零星几石,加上分配不均、长吏贪污,到底层士兵饭碗里就所剩无几了。
而这些天来,保义军虽然没有发起攻击,却在高仁厚的指示下,根据吴王赵怀安“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的方略,制定了新的围城战术。
他们对城里赶出来、滞留在两军封锁线中间地带的数万难民,实行分批放行救济。
一个卡哨每天放两千人,进行检查登记后,安排到附近村庄。
西征军的行营官吏们每天连轴转,先后在附近残破的村社中设立了几十个救济站,然后给这些难民发放稀粥。
到了九月二十日,江陵外围难民被放出的有三万多人,加上此前被保义军收拢的附近难民,总数已到了六七万人。
虽然救济人数越发庞大,但保义军因为附近江汉平原的丰收,获取了大量秋粮,所以根本不在乎这六七万人的日常消耗。
此外,由于对这些难民分层分块安置救济,保义军还从他们当中发现了大量牙军家眷。
原来即便成汭已经下令军中家眷不得出城就食,但依旧有大批牙军将自己的家眷偷偷送了出去,也是为了多几个篮子安置。
所以,随军支前的厢军们在发现了这些人后,立刻向高仁厚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