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读杜诗,必是读过其中雄篇《兵车行》,‘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写的就是此战之惨。”
“所以大帅,大王是何等人,你我难道不清楚吗?”
“如果你觉得一将功成万骨枯,那就大错特错!”
“你这般强攻,就算打下了襄阳,最后不仅无功,还会有罪!”
高仁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不说话了。
而袁袭同样晓得他未竟之意,说:
“我晓得大帅不是这样想的,更不愿意这般做,但因为身边不断有人这说,你觉得众将心思如此,才觉得要妥协。”
“可大帅还记得当日在湖南时说过的那番话?到底是哪家军头自以为能鼓噪,那就让他看看刀和脖子谁硬?”
“我军连战连克,军中骄横之气弥漫,也是大帅该立威的时候了。”
“最后我只有一句送给大帅,那就是萧规曹从,不是因为曹参不如萧何,实是有大智慧。”
“只有真正拥有智慧和威望的人才可以压制求变的冲动,有时候,不变不是怯弱,反而是笃定正确。”
“所以,唯上智与下愚才可坚定不移,望大帅为上智!”
“欲破襄阳,必要做持久准备,无论是信念还是物资皆要如此。”
“如今冬日将至,这不该是放弃围城的理由,反而是要向下游鄂州请求拨发冬衣,及时与大王汇报,才是大帅该做的,而不是去收容点看流民安置。”
这一句直接把高仁厚的汗都吓出来了。
他晓得袁袭既是劝诫也是警告自己,于是再次起身,郑重下拜感谢。
他坦诚对袁袭道:
“袁公,你这一言警醒了我,我这才醍醐灌顶。”
“也请袁公放心,我不会拿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更不会允许麾下有拿兄弟们性命来染军功的害虫存在。”
“现在请袁公为我分说此战攻略布防。”
袁袭这才欣慰点头。
他这番话自然是意有所指的,因为他看出了高仁厚在不知不觉往一个很坏的情况滑落。
他在军中,很清楚高仁厚的日常工作。
在湖南的时候,高仁厚是每日皆会发信给鄂州,向大王报备军中情况。
可到了江陵后,就变成了三日一报备,等再北上襄阳后,就变成了五日。
这就坏事了。
大王肯定是信任你的,但你高仁厚就算再忙,也不能懈怠汇报这件事。
甚至你平日的军务再重,都顶不上你及时汇报重要!
袁袭晓得高仁厚是比较纯粹的好人,眼中有的也多是做事,这也是他能从那么多的元从中脱颖而出的原因。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你身为统帅四万精锐的方面大帅,做事已经不是你最重要的事了,最重要的是及时和后方的大王保持沟通通畅。
袁袭读史书太多了,晓得多少大战不是败在敌手,而是败在上下相疑,最后必定会战前换帅,而这一换必然导致三军动荡,败军之始啊!
这就是上下一疑,地动山摇!
所以,无论是为高仁厚还是为自己,还是为大王,袁袭都要点醒高仁厚。
记住,你高仁厚就是一个大帅,既不是封疆大吏,更不是寻常军将,你要讲政治!守本分!
好在,这高仁厚是真第一次带这么多的兵,是真的忙到昏头,而不是心中有了其他想法,这从他不入江陵城,并将此城留给大王信任的陆仲元就能看得出。
于是,将这隐患点破后,袁袭就开始认真说道:
“襄阳自立城以来,向来就是易守难攻,最早秦白起攻鄢、襄阳,以水攻破城,犹要数月。后面孙坚攻襄阳就不说了,兵败身死。”
“后面关君攻襄阳,用时半年不能破,最后是击破援军才拿下了的襄阳。”
“再到后面的苻坚攻襄阳,耗时一年,最后是粮尽陷城。”
“所以,咱们要做好准备,没有半年到一年,战局是不会变化的。”
高仁厚点头。
那边袁袭继续说道:
“但要长围,却不是说就不打的,围是围的襄阳城,但他的外围阵地我们必须要敲掉,不然敌军根本不会内外交困。”
“所以此战,我军可分为三步走。”
“第一步就是抢占鹿门山,在此设立本阵。”
“鹿门山在汉水东岸,临荆襄大道,是襄阳通往南方陆路的咽喉,可以说我们本阵立于鹿门山,可以源源不断获得后方补给,这是先立于不败之地!”
高仁厚点头:
“那孟老翁的宗兵,便结寨于鹿门山。此人既来投效,正是可以利用。”
“正是。”
袁袭点头:
“大帅可命孟遵庆为向导,遣一军星夜抢占鹿门山,在山上修筑堡寨,控扼荆襄大道,然后我军中军本阵就可向鹿门山移动。”
“而且鹿门山距襄阳城十余里,敌军鞭长莫及,正可给我军立营时间。”
“第二步,在万山、岘山、望楚山附近修筑壁垒,完成对襄阳的西、南两面包围。”
“我军可先攻取万山,控制城西高地以俯瞰汉江上游;再攻取岘山,居高临下以俯瞰襄阳城南;最后攻取望楚山,完成对城西南角的封锁。”
“敌军在城外的阵地实际上也是三角,这样也是先翦除两翼,再取中间。”
“一旦这三处高地被我军控制,襄阳城便成了瓮中之鳖。赵德諲出城不得,援军也进不来。”
高仁厚连连颔首:
“那攻取这三处高地,需要多少兵力?”
“目前敌军三处阵地的具体人数我们都不知道,这是后面捉生要重点询问的情报。”
“不过我军不用分兵面面俱到,而是可以集中优势兵力,逐一击破。”
“先以五千精锐攻万山阵地,尔后再以八千精锐攻岘山,最后合攻望楚山,我军多部都是擅长山地作战的知名营头,如无意外,当可在十日内拿下这三处高地。”
“而拿下这三处阵地后,我军就要开始在它们之间修建一字城,将其串联起来。这样,无论是敌军想要突围还是反扑,都需同时突破数道防线,难度大增。”
他顿了顿,又道:
“当然,修筑壁垒需要大量人力。我军虽有三万厢军民夫,但此前分到地方粮台就已经分去了不少人手,如今又要修筑工事,还要维持对襄阳的封锁,人手恐怕不够。”
“这倒不难。”
高仁厚连忙道:
“我们可以先从周边征募民夫,然后我这边再向大王那边寻求一批厢军来主持,并将我军这次方略写给大王细看。”
听到这话,袁袭连忙拱手道:
“大帅英明。”
“是袁公提点得好。”
二者一番客套,袁袭说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建筑长围、阻断汉江。
……
“大帅,襄阳城的补给,主要依靠汉水水运。”
“上游的粮食从均州、谷城顺流而下,下游我军的援军从鄂州溯流而上,所以无论是哪方,都依赖汉水,若要彻底困死襄阳,我军必须封锁汉江。”
高仁厚眉头微皱:
“要封锁汉江,需要水师。但我军船队已返回鄂州,即使立刻调回,也需半月以上。”
“正是。”
袁袭道:
“所以我军可以在这个时间里,先攻万山等地。”
“然后大帅应该在汇报给大王的军报中,提及这点,请大王发精锐水师溯汉水北上,前来襄阳会合。”
“另外要封锁汉江,必须先切断襄阳与樊城之间的浮桥。”
“襄、樊两城夹汉水而立,之间有浮桥相连,守军可以通过浮桥互相支援,同时敌军还在南岸长堤上建立营地,可以随时支援浮桥。”
“以大船破浮桥,又可居高临下对长堤上的敌军射击!如此又可破长堤阵地!”
“而自古襄、樊相为唇齿,欲破襄阳,必先围樊城。”
“我军以舟船截江道,断其援兵,水陆夹攻,樊必破矣。樊城一破,襄阳又能依靠什么呢。”
高仁厚恍然:
“就是咱们拿下襄阳的外围阵地后,不打襄阳,先打樊城?”
“是。”
袁袭斩钉截铁地道:
“樊城在汉水北岸,城防不如襄阳坚固,守军也较少。若能先克樊城,则襄阳失去犄角之势,且我军可在北岸建立防线,阻挡朱温可能派来的援军。”
“而攻打樊城,我军可直接在北岸建造巨型砲车,打江陵时,我们没用得了这等军国重器,那就打樊城!”
“正好让南岸襄阳的人看看,何为雷霆之围,不可阻挡!”
高仁厚听完后,在营中转了两圈后,立刻下令:
“传令葛从周,让他带着所部立刻奔赴鹿门山,在那边修筑阵地,等到本军汇合。”
见袁袭张口,高仁厚立刻说:
“我这边立刻写信给大王,汇报我军围困襄阳的方略,并请求水师的支援。”
如是,袁袭欣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