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血光已染红了万山的山道。
薛奉进带着三百余名甲士,沿着山道向上猛冲。
他身边,除了持矛握刀的武士之外,还有七八十个腰间挎着角弓的精锐弓手,这些人都是僰人中的猎手,自幼在山林中射猎,弓刀娴熟。
他们在冲锋的同时,不断地向寨墙方向放箭,压制墙上的山南东道军。
“弓手!压制寨墙!”
薛奉进一边冲一边大吼。
那些弓手们闻令,立刻散开,依托着山道边的岩石和树木,张弓搭箭,向寨墙上的射孔放箭。
他们的箭术极准,虽然是在奔跑中放箭,但依然有几支箭矢从射孔中钻了进去,墙后传来几声惨叫,显然是有山南东道军弓手中箭了。
寨墙上的箭矢顿时稀疏了许多。
“好!”
薛奉进精神一振:
“继续压制!别让他们抬头!”
弓手们轮番上前,一波射完,立刻后退装箭,另一波接上。
箭矢如梭,在空中交错飞过,发出密集的“嗖嗖”声。
寨墙上的山南东道军弓弩手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躲在墙后胡乱放箭,准头大减。
然而,滚石檑木依旧从上方轰隆隆地砸下。
一根粗大的滚木擦着薛奉进的头皮飞过,砸在他身后的山壁上,“轰”的一声,碎石四溅。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武士被滚石砸中肩膀,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撞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山壁上,口吐鲜血,瘫软在地。
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薛奉进冲在最前面,他的眼中只有那道寨墙。
“杀!!!”
三百人的呐喊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更多的飞鸟,扑棱棱地飞向高空。
寨墙上的山南东道军弓弩手在短暂的压制后,又有人冒出头来放箭。
薛奉进举起盾牌,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盾牌上瞬间插满了箭矢,如同一只刺猬。
他咬牙顶着箭雨,冲到了寨墙下。
寨墙高约一人,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块筑成。
薛奉进将盾牌丢在地上,抓住寨墙外突出的木楔,双臂发力,猛地翻了上去。
他刚一露头,便看到两个山南东道军士兵挺着步槊向他刺来。
薛奉进侧身闪过一槊,右手挥出,短矛刺入一个山南东道军士兵的咽喉,鲜血喷溅。
他借势翻上墙头,左脚将一个正要拔刀的山南东道军士兵踢下寨墙,右脚踩住另一支刺来的步槊,短矛横扫,将那山南东道军士兵打得口吐鲜血,摔倒在地。
“上来了!”
薛奉进大吼。
墙下的武士们受到鼓舞,纷纷攀爬而上。
那些弓手们此刻也丢下了弓箭,拔出腰间的砍刀,跟着攀上墙头。
有的踩着同伴的肩膀,有的干脆直接攀着原木的缝隙爬了上去。
越来越多的保义军武士翻过寨墙,与山南东道军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
薛奉进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短矛上下翻飞,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蓬血雨。
他的甲胄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可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手臂也开始发酸,但薛奉进没有停下。
虽然他不晓得为什么,但他知道,这等生死搏杀,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气力了。
留在后方拐弯道里的数十名独子武士,此刻见本军已经冲入营垒,再也忍不住,大吼着冲了上去!
他们是同袍,生同衣,死同穴!
此时,更多的保义军武士涌过寨墙,加入到肉搏战中。
第二道壁垒内的山南东道军虽然人数不少,但皆被这些如虎狼般逆流而上的武士们给吓住了。
而他们的真实战力又远逊于这支保义军,于是在胆气和战力都不如人的情况下,只是杀了一刻不到,这些人就四散而逃。
于是,第二道壁垒告破。
但仅仅过了不到一刻,薛奉进这些人全都累得大汗淋漓,他们没有追击溃兵上山顶,而是在营地中疯狂寻找水袋。
他们太渴了!
……
奔往山顶的山道上,百余名山南东道溃兵在都头薛豹的带领下,慌忙撤退。
可迎头就碰到了一支下来的援军,他们举着火把,各个全副甲胄,为首者一脸肃然,就这样盯着丢弃了阵地的薛豹。
此人就是万山阵地的主将赵匡璠,旁边是赵德諲的亲信牙将赵重胜。
在赵德諲麾下诸将中,赵匡璠并非最勇武的,但却果毅有大将之风,非常威严。
此刻薛豹本就心虚,又被赵匡璠这么一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大喊:
“使君,不是我等怯弱,是敌军太骁悍了,他们根本不怕死啊!顶着滚石就往上面冲!”
可他这一番话说完,赵匡璠身边的牙兵们全部都嗤笑起来,本来这些溃兵就丢盔卸甲,一副狼狈,现在竟还为了逃罪而夸大其词!
死不足惜!
但赵匡璠却并没有想要怪罪的意思,因为现实的结果不容他如此。
此时自开战来,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连丢两处阵地,他本来是在山顶安坐的,现在不也亲自带兵支援来了?
所以赵匡璠正要说话,准备让薛豹戴罪立功,可旁边的赵重胜却大怒,上来一脚就将薛豹踹翻在地上。
“你他娘的,就算再苦,再坚持半刻做不到?半刻时间,我们援军就下来了!”
“现在呢?我们劳师下山来救你,你却先丢了阵地,这下我们还要再夺阵地!凭白死伤弟兄!”
“此皆是你之罪也!”
“还有,你难道不知我军军法?”
“今击贼不破,反而抛弃袍泽,丢弃阵地!使我军失险要,沮士气!”
“该杀!”
说着就要拔出刀,当场砍了薛豹。
薛豹是赵匡璠的手下,而赵重胜是赵德諲的牙将,配过来,是有监军之职。
一见赵重胜真要杀人,赵匡璠再忍不住,将薛豹一脚踹下去,大骂:
“还不带着你的人杀回去!”
“好汉不死军前死监军刀下?”
薛豹晓得这是主将救自己,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慌忙从手下夺过一把横刀,对剩下的人大喊:
“走!都跟我夺回阵地!”
说着,此人再不敢停留,带着溃兵再次返回。
他们的身后,赵重胜已经将刀塞了回去,然后对旁边的赵匡璠一笑:
“刚才相戏耳!”
“不如此,这帮丘八如何晓得搏命?”
“使君,咱们也杀下去吧!”
赵匡璠抿嘴,看了一眼这个赵重胜,忽然大吼:
“走!都随我夺回阵地!”
众武士大吼,惊起无数飞鸟。
……
薛豹羞恼,又惊又怕,正好遇到一个不长眼的溃兵退下来,一刀就把人家头给砍了下来,随后大声吼道:
“有敢退者,死!”
可怜那溃卒临死前脸上还带着疑惑,但可惜刚刚同奔的袍泽全都从他的尸首边奔过,却无人为他发声。
而后头那些溃兵见这情况,想都没想就扭头往回奔。
于是,刚刚狼奔四散的山南东道兵再次猪突下来。
……
此时,山雾渐淡,二壁垒内,薛奉进等人还没休息多久,忽然就听到前头传来鼓噪声。
薛奉进仰头望去,便见到刚刚还逃奔的溃兵又卷了下来,在他们更后面,一队援兵至少七八百人,举着火把快速推进。
那密集的脚步声和甲片撞击声如同山中林涛,越来越近。
“他娘的,又来送死的!”
薛奉进骂了一句,回头看看自己的队伍。
三百余人经过两场厮杀,已伤亡了二三十人。
但剩下的却个个带伤,衣甲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疲惫不堪。
但薛奉进没有选择撤退,一旦撤退,之前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于是,咬了咬牙,吼道:
“弟兄们,敌军的援兵来了!”
“贼众虽多,却不过是我们手下败将!”
“往日战事,我们哪次不是以少胜多,一鼓而下?”
“今些许杂兵,不过土鸡瓦狗,插标卖首!”
“弟兄们,今日就让这些杂军看看,我僰地男儿的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