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战休,襄阳城内,正中山南东道楼上,赵匡凝召集了紧急会议。
窗外,夜色已深,但城外的火光依然未熄。
汉江上,被烧毁的浮桥残骸还在冒着黑烟,远处岘山、万山、望楚山等地,保义军的营火如同繁星般点缀在夜幕中,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山南东道楼原称文选楼,据传是为纪念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建立,一直是襄阳文教之所。
往后,数百年来,每逢战乱,楼中藏书便散失一批;每逢太平,又总有文人或官员出面修缮,补充书册。
可以说,这小小的文选楼却也折射出这天下兴乱。
而在最近这十年,文选楼则是彻底破败了,屋顶漏雨,门窗残破,楼中藏书十不存一,只剩下一些实在不值钱的残卷,连盗贼都懒得偷。
直到赵德諲入主襄阳,这座楼才有了转机。
赵德諲这个人是比较有见识的,一直想真正改变这以武乱法的情况,所以在入主襄阳后,就专门将此楼重修,用以传达对文治的看重,当然,他也是想尽快收复本地士人之心。
重修过后的文选楼发生了大变貌,不仅楼中地面铺上了青砖,二、三层原本用来藏书的空间,也被改成了一间可容纳数十人议事的大厅,厅中摆放着案几和胡床,四壁挂上了襄阳八景的绢画。
倒是楼前原有的两株银杏依旧被保留着,这两棵树据传是昭明太子亲手所植,数百年过去,已是参天巨木,枝繁叶茂。
之后,赵德諲看到了此楼在军事上的作用,据此能将全城和汉江瞭望在内,所以就将军镇中枢移到了这里,并将之改名为山南东道楼。
以前,赵德諲一直在此楼发号施令,那时候赵匡凝就站在旁边低眉敛目。
而现在,赵匡凝终于成了此楼的主人,也开始了他在此楼的第一次大议。
可赵匡凝上位的第一件事,却是决定是否将这份基业拱手让人。
何其讥讽啊!
……
此时,高楼内,赵匡凝坐在原本属于他父亲的那张胡床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山南东道的主要人物都参加了,留后司马李珙、行军司马章岳、判官刘汾、支使王蕤、牙将陈藩、赵进、周筠,以及襄阳城中几位有头有脸的豪族代表,如蔡氏、习氏、庞氏、杨氏等。
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一阵一阵。
赵匡凝终于开口了,仅仅是一日,他的声音就苍老得不行,疲惫沙哑道: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商议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城外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父帅……已经战死。一万精兵,回来的不到八百人。浮桥已断,援军无望。城中的粮草,是不缺的,但有粮无兵。”
“所以今夜将你们喊来,就是议一议这襄阳城,咱们是守,还是降?”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依然没有人说话。
出乎赵匡凝意料的是,最先开口的,不是那些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幕僚,而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是襄阳蔡氏的族长,蔡仲。
蔡仲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对赵匡凝拱了拱手:
“赵使君,老朽斗胆说几句。”
赵匡凝点了点头:
“蔡老请讲。”
“老朽活了七十三岁,历经八朝,见十余任节度使,可以说看过太多旋起旋灭。”
蔡仲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充满岁月的智慧,让人忍不住静心听下去:
“当年黄巢乱起,襄阳城也曾被围,那一战,城中百姓死了一半,街巷中到处都是尸体,连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后来山南东道又乱了几年,直到赵老帅来了,襄阳才稍微安稳些。”
“可如今,赵老帅已经不在了。保义军兵临城下,咱们打不过,这是事实。”
“硬要打下去,只会让城中的百姓跟着遭殃,让那些世代居于襄阳的家族,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老朽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老朽要对得起蔡氏一门的百余口人,对得起那些跟着老朽吃饭的佃户、徒隶。赵使君,你说,老朽该不该主张投降?”
赵匡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蔡老说的是肺腑之言。”
蔡仲坐下了,但他的话和赵匡凝的态度却让众人看清了方向。
不要说什么赵德諲完蛋了,其麾下主力也完了,就可以乱说话了。
能从乱世到现在还能保有家族的,没有一个不懂存身之道的。
即便是保义军下一刻就会冲进城,只要赵匡凝不降,他们就不会多嘴说一句投降!
毕竟赵匡凝弄不过外面的保义军,还弄不死咱们?
但现在有这两人的一唱一和就不同了,这种可以保留家族又能在保义军那边刷功劳的机会,在场人如何会错过?
于是,襄阳的一个大豪族,习氏的族长习儁也站了起来。
习儁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看着很是精神,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
“赵使君,在下也说说自己的看法。”
“如今保义军的兵力,在下也粗略估算过。城外步骑不下三万,加上水师,恐怕有四万之众。而咱们城中,能战之兵不过五千,且多是老弱残兵,士气低落。就算勉强守城,又能守几日?”
“就算守住了,又能如何?赵怀安在武昌,拥有整个江东和淮南,兵精粮足,他可以围城一年,两年,甚至三年。而咱们,能撑到那时候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无奈:
“更何况,如今朝廷暗弱,那所谓的朱温要发援军,但开战以来,有一人一马到汉江边吗?”
“所以咱们就算要守襄阳,又向谁去求援?向谁去效忠?”
“与其如此,不如早降。保义军仁义之名,天下皆知。吴王不是那种嗜杀之人,那高仁厚禀性如何,虽然不清楚,但能被吴王委以方面之任,定然不会差的。”
“他入城,使君与我等肯定是要交出权柄的,但至少能保住性命,保住家产。”
赵匡凝依然沉默着。
这时,留后司马李珙也开口了。
李珙是赵德諲的老部下,跟随赵德諲多年,在军中颇有威望。
他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大郎,我们这些人随老帅从唐州到襄阳,出生入死,从未有过二心。”
“但如今,老帅已经去了,二郎也去了。咱们这些老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这点人,实在无力再战了。”
“我等知道,大郎心中不甘,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今日降了,保义军不会亏待咱们,大郎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若是死守到底,万一阵破城陷,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我们也不是怕死。但那些现在还跟着咱们的兄弟,咱们要给他们留个活路。”
赵匡凝听到这里,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其实父亲出城作战前,就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带着全城的主战派出城野战,胜了自然好说,要是败了,襄阳就不用守了,也不用求什么,但凭保义军发落就行。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豪族,幕僚,牙将,他们的脸上形形色色,甚至不露声色,但赵匡凝都知道,这些人都不想打了,他们只想活下去。
“罢了。”
赵匡凝长叹一声,也是如释重负:
“那就降吧。”
他站起身,对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赵匡凝无能,守不住先父留下的基业,愧对先父的在天之灵。但为了这一城百姓,为了诸位的身家性命,我愿开城投降,以保全城。”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只是,在下有一事相求。”
李珙连忙道:
“赵使君请讲。”
赵匡凝道:
“降书,我亲自写。但出城与保义军接洽之事,需得一位能言善辩、胆大心细之人。不知哪位,愿意担此重任?”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中年人缓缓站了出来。
那人姓王,名蕤,字信臣,是山南东道的支使,负责文书和外交事务。
他四十来岁,面如冠玉,之前曾是朝廷的供奉,是个能言善辩之人。
王蕤对赵匡凝拱了拱手:
“使君,在下愿往。”
赵匡凝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感激:
“有劳王君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先生此去,需与保义军谈妥三件事:第一,保义军入城后,不得屠城,不得劫掠,不得滥杀无辜。第二,城中将士,能发给路费,遣散回乡。第三,在下与城中诸家族,愿献出全部兵甲、粮草、府库,但求保全身家性命。”
王蕤点头道:
“在下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