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六年,三月初三,凌晨。
昨夜军议,王进准备在黎明时分向着涣水两岸的宣武军阵地发起试探性推进。
在他的计划中,新纳入麾下的陈州和徐州军作为左翼,先行出发,沿着一条相对平坦的路线向西北方向试探。
此时,天阴沉沉地一片。
陈、徐、颍军在各自兵马使的催促下,在鸡都没叫时就开始卷着甲胄,向战场赶进。
和大部分人以为军队穿着同样颜色的军衣作战截然不同,此时的陈、徐、颍三军不仅不同藩镇之间军衣颜色不同,甚至连藩镇内部的军衣颜色都没统一。
此时,这些穿着黑、黄、白、褐军衣的中原联军打着黄、赤、白、黑、绿等旗帜,缓缓走在河间地的西侧。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相比于开元以前,藩镇时代的军队都属于各藩自养,而即便再富裕的藩镇,要想让全部部队统一制作成同样颜色的军服都不现实的。
因为漂染出的颜色,即便是同色也会因为不同批次而不同,这就是此时技术的现状。
更不用说,军衣支出向来是朝廷和藩镇的第二大军费支出,你要一年发春、冬两衣,也只发两次,所以平日军衣也因自己浆洗的程度不同,新旧就不同。
这就是在一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一切标准化的产品都是做不到的。
而这些五花八门、行进间拉得长长短短的部队,目前还按照着队等小编制开始行军。
在他们的后方,长长的后勤辎重队伍也伴随着主力部队同时北上。
没人知道保义军和中原联军的整个正面有多长,因为部队之间拉得都比较大,并不是以一个整齐的阵列往战场上进发。
但纵目去望,整条队伍的整正面至少有七八里,前后绵延也在两三里,整个行军景象忙乱而喧嚣。
一支支扛着步槊的陈、蔡、徐藩镇兵在队一级的编制上还是走得非常密集的,而在他们中间,大量的骑兵和驮马正往来其间。
在他们的后面,还有一些辎重赶着大量的绵羊和山羊,这些物资都是保义军补充给他们的一批。
所以虽然被保义军催得不行,但这些人的士气还是不错的,因为保义军真不差饿兵,从淮西的军农场源源不断供应着这些肉食。
可见此时的中原藩镇与吴藩在经济上的差距是全方位的,而一般来说,经济上的优势也不是必然会转变为武力优势,甚至还会起反作用,倒是保义军在这一点做得很好。
财大气粗就是足食足兵,战斗力更就不用说了。
此时,三藩兵马虽然在整个战场上是左翼的位置,但在他们内部,也分了左、中、右。
其中五千徐州军自然是最重要的,位居中阵,而三千陈州军因为对于地理的熟悉,被安排在了左翼突前的位置,然后就是颍州军的三千位于右翼。
所以他们这一万一千兵马整体走出了一个斜形的宽面阵列。
巨大的烟尘卷在河间地上空,太阳也渐渐出来了,初升的日光虽然不算毒辣,但部队在行军了四五里后,就开始出现了脱节。
之前走在最前的队伍,要么是累得往坡下一坐,要么就是去附近的零散的庄子寻找水喝。
他们找到了一处附近的一条无名小河沟,只是卷甲行军走了四五里后,就已是疲惫不堪,在看到那还算清澈的水流,再也无法忍受,纷纷跳进那狭窄的浅溪里,捧着水就往嘴里灌。
是虚得不行啊!
当然,大部分的藩镇武士们都还是老实地顺着人流,一路吃着骑军扬起的灰,骂骂咧咧地向战场中央赶进。
不过,你得忽视掉一些不和谐的地方,因为只要你稍微注目片刻,就能发现这些埋头赶路的藩镇武士们只要看到路上有一处村落或者坞壁,就会有人脱离部队去那边搜罗。
当然,大部分都是一无所获,因为在保义军和宣武军隔着两河对峙后,其间的这片河间地就注定成了战场,住在这里的百姓哪里还敢再呆?
……
战场中央,两万保义军密集地向中央战场开进。
涣水与涡水之间大概在五六十里的距离,视野非常开阔,但并不是说这里就是一马平川的。
因为河流冲击以及自然变迁,即便再平阔的土地也起伏着一处处土坡,虽然不算高大,但一般都有两三丈,缓坡上覆盖着抽绿的野草与零星的荆棘丛。
所以,在保义军的各卫各都的踏白都不断奔向一处处土坡。
这些土坡既可以作为瞭望点,也是战场必要控制的节点。
而在控制了土坡观察了战场的地形后,判断安全后,就向后方打出旗号。
可以说,保义军行军时严格执行着操典,大军必发踏白哨马十五里,一路打旗交替前进。
在他们的身后,主力行军队列在旷野上铺展开来。
如果此时有人能从上空看一眼保义军的行军,就会被极大的震撼到,尤其是再和西边的中原三藩军一比,就更是军容鼎盛!
这倒不是说保义军的队列是那么的横平竖直,这在行军中是不可能的。
而是保义军的这两万一千精锐,全部都穿着绛红色的军袍,是的全部都是同色的。
当然,这绛红色并非完全一致,有的因为洗晒过多次而略浅,有的因为刚发放不久而颜色偏深,但远远望去,它们融合成一片大面积的红色。
这片巨大的红色横亘了五六里宽,在黄褐色的土地与灰蓝色的天空之间,如同一团在荒原中燃烧的大火,将要烧尽这一片荒芜。
到处都能见到散开的踏白骑士们,他们常常以每队十余人来回驰奔在空旷的原野上。
他们骑着土黄色的战马,马鞍两侧挂着箭囊和横刀,马蹄踏过黄土,扬起细细的灰尘。
这些骑队之间的距离是比较近的,这是为了方便骑语的传递。
不断有从前方战场奔下来的踏白在行军队列中穿梭,在向自己的主将汇报完军报后,只是简单取下水囊喝一口,便继续向北去追之前的袍泽。
而视野里,更广大的还是作为绝对主力的各营步兵,他们按照是四列纵队向前行进,每列之间相隔两步。
保义军的武士们士扛着步槊,槊杆搭在右肩上,槊尖朝后上方斜指。
初升之日照在槊尖上,反射出细碎的银色光点,连成一片,像是河面上破碎的波光。
小队的的驮马上都背负着各营的衣甲,这会即便是被卷成一卷一卷,但上面的甲叶都还是随着马蹄的步伐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
“哗啦、哗啦、哗啦……”
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声如涛浪。
在他们的身边,各都直属的骑队这会也牵着战马,行走在旷野上,他们兜鍪上的翎羽在行进中微微晃动。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卷起地面上的枝叶和尘土,在数万双脚和马蹄的搅动下,升腾成一片灰黄色的烟尘幕帘,笼罩在军队上空。
烟尘并不浓密,大约两三丈高,风大的时候会被吹散一部分,露出下面绛红的人影和闪亮的兵器,但很快又被新的尘土覆盖。
每隔一刻钟,短哨声从不同的营中依次响起,然后又再次消失。
视野之中,除了人、马、旗、甲和尘土,再无其他,枯燥荒凉。
远处的地平线上,偶尔有单只的飞鸟掠过,很快又消失在天际。
从涡水到河间地中央,自然是不可能一口气走到的,于是各营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调整着休息时间。
……
保义军走一段,便休息一段。
行军号令传下去,各营依次停下,在旷野上散开成一个个小方阵。
谢彦章所领的营,是王进中军都督府下辖的前军卫右都第三营,满编二百四十二人。
此时他们正停在一处废弃的坞壁旁。
那坞壁是夯土筑成,四角原本有望楼,但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截歪斜的木柱。
外墙被风雨侵蚀出许多裂缝,墙根下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蒿。
坞门早已不见,门洞大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到处都是干硬成壳的粪便。
但你要说没人吧,这避风的角落边还堆着几片灰烬,显然昨夜这里还有人在宿此营,只是不知道是流民还是宣武军,亦或者是单纯想来发战争死人财的狩团。
谢彦章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护兵,也不进坞壁,就在门外的一棵枯柳树下站定。
他摘下铁兜鍪夹在腋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转头看了看身后正在散开的队伍。
部下们按照旗队的编制,在坞壁外的野草地上,各自找了一处席地而坐。
然后在各自什将的命令下,这些保义军的武士们便解开腰间的干粮袋,取出里面的干饼或饭团,然后有的则从水囊里倒水,有人则直接走到坞壁旁那口早已干涸的水井边,探头往下看看,又摇摇头走开了。
没有人喧哗,偶尔有几句简短的交谈,声音也压得很低,很快便沉寂下去。
谢彦章的牙兵在枯柳树下铺开一块油布,放上一壶水、一包干粮,又递过来一双筷子。
谢彦章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沿着坞壁外围走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