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纷纷翻身上马,动作带起一片甲叶碰撞的哗啦声。
有人把马槊和盾牌重新端好,有人则把角弓的弓弦重新挂上。
张归厚勒住马,朝庙宇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
他一抖缰绳,战马迈开步子,先是快步,然后逐渐加速,沿着一条略有些弧线的路径,朝着庙宇的东南方向跑去。
他身后的四十九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泥土,扬起一条灰黄色的尘土尾巴。
四十六匹马,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汇成一片沉闷的、持续的低沉轰鸣,像是远处隐约的雷声。
风吹动他们的披风和衣袍,绛红色的军袍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张归厚没有回头。
他压低身体,让马的重量均匀分布在四蹄上,保持着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骑士们跟得很紧,马蹄声始终维持在一个稳定的节奏上。
他们从庙宇东南方向大约两三百步的距离处切过,正好让庙墙上的人能够清楚地看到他们那一身绛红色的军袍和盔甲的反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到庙上的墙头有几个人一闪而过,于是他心中有数了。
他没有减速,带着队伍继续向庙东侧那片稀疏的树林方向跑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那片林子的阴影之中。
他找了一处能遮蔽马匹的洼地停下,让所有人下马休息,等待郭瑰的消息。
而此时,在庙宇西侧的那条干沟里,郭瑰正带着赵四和刘满,贴着沟底,缓慢而无声地向东墙摸去。
干沟大约膝盖深,他们三个人呈一条直线匍匐向前。
每匍匐一段,他们都会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果然听到了庙里传来了动静。
有人在奔走,有人在压着声音在叫,他还听到了马匹的嘶鸣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但这一切都在庙的前院和正门方向,东墙这边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人声,也没有脚步声。
他们摸到了干沟的尽头,也就是距离东墙大约三十步远的一丛枯灌木后面。
郭瑰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草丛,探出半个头。
东墙就在他前方大约三十步的地方。
墙体由夯土和碎砖筑成,大约一人半高,墙面布满裂纹。
其中有一段墙体的底部明显凹陷进去,借此可以很顺利地翻入庙内。
庙里面的嘈杂声和脚步声还在持续,显然庙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南面的主方向,东墙外成了一片被忽略的死角。
郭瑰回头朝部下打了个手势,三个人从灌木丛后无声地翻出,弓着腰,贴着地面,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到那段松动的墙体下方。
郭瑰蹲下来,先用一只手探了探那墙壁的凹陷是否稳固,然后踩着一个点,只是用手指抓着其他凸起的地方,然后一使劲就攀住墙顶的边缘,接着手臂猛地一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壁虎般无声地翻上了墙头。
他没有急着跳下去,而是先趴在墙头上,稳住了呼吸,眯起眼睛,静静地观察了整个院落一眼。
……
片刻后,郭瑰回来了,还是三人,而在他们的身后,那庙宇忽然就陷入巨大的嘈杂中,听着像是战马在哀嚎。
原来,郭瑰在潜进庙宇后,发现庙前的空地上养了几十匹战马,他二话不说就将这些战马砍伤,然后趁着里面大乱,带着部下再次翻越了出来。
而等他奔到张归厚这边,脸色凝重,汇报:
“都头,的确如你所料,敌军加固了庙宇,外面看着残破,但实际上非常坚固。”
“而在混乱中,我抓了个舌头,这人招供敌军在庙宇有一百二十六人,我自己也粗粗算过,被战马惊出来的,至少有八十人,但庙宇房间内还有多少,就不知道了。”
“不过想来那舌头说的是实话。”
“对了对头,还有个事也是从这个舌头嘴里敲出来的,原来这里就是一座宣武军布置的戍点,我们之前袭杀的那支队伍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当时咱们和那些探马厮杀时,敌军是有暗哨的,所以立刻就飞马传报后方。”
“而这支部队的营将之前是配合此前探马将的,在传完紧急军情后,他既不敢撤离此地,又担心会被咱们的主力发现,所以就将旗帜和痕迹遮掩,意图蒙混过去。”
张归厚若有所思,这样就能解释为何之前那支探马是选择战斗而不是选择逃跑了,原来后面有人啊!
同时,他也晓得敌军主帅很快就晓得保义军大军开拔到河间地这边,那么大战也就快来了,那眼前的庙宇就更要拿下了!
于是,他对郭瑰说:
“敌军人数比我们多,又占据险要,不是我们能强攻的。”
“这样……”
说着,他对另外一个牙将孙信道:
“你立刻回去,快马回报后方,只要遇到任意卫司,就说我部踏白在正前方一座废弃的庙内发现宣武军驻扎,约八十到一百一十人,占据了有利地形,请求立刻派兵前来拔除。”
“你告诉他们,我建议调动至少一到两个营的部队赶来,要能攻坚打硬仗!”
“我会带着我们的人留在附近,盯住那庙里的人,保证他们一匹马、一个人也跑不掉。”
孙信应了一声,接过递来的水囊猛灌了一口,然后把一个干饼塞进怀里,转身冲下土坡,翻上马背,带着另一个踏白,沿着来路向后方驰去。
张归厚和剩下的踏白骑士们则缓缓散开,又找了一处树林,将马匹牵到沟底藏好,然后派人分散在几个隐蔽的位置,轮流监视着那座庙宇的动静。
张归厚找了个能遮风的土坎坐下,把铁鞭横在膝上,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慢慢地嚼着。
他一边嚼着饼,一边观察着头顶上那些千奇百怪的云,在心里推算着附近部队赶到这里所需要的时间,以及天黑之前够不够打完这场仗。
大概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张归厚听到了从南边传来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他站起身,拨开面前的一丛灌木,向南望去。
南边的地平线上,一支队伍正在快速接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着马的年轻将领,身穿绛红色军袍,没有披重甲,腰间挎着一把直刀,背上背着一张骑角弓。
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两三百人的队伍,队列整齐,步履沉稳,排成两路纵队沿着一条相对干硬的土路朝这边走来。
张归厚认出了那年轻的军将,正是葛从周的义子谢彦章。
说实话,在保义军中,出自草军系统的军将着实是不少的,甚至不少还做到了重将,就比如李重霸。
可正因为如此,军中因为乡缘、同学有各种各样的山头,却没有一个是敢称是草军山头的。
但不称不代表在别人眼中就没有,于是这些草军降将就更加忌讳,和谁走动,都不会和昔日战友走动。
所以张归厚即便之前认识谢彦章,这会也是好久没见过了,只是听他义父说过一嘴,说也去了金陵武备学堂了。
要这么说的话,这谢彦章和自己还是同学了。
谢彦章也认出了张归厚,他连忙下马,对军衔更高的张归厚行礼:
“前军卫右都第三营,营将谢彦章见过都头,我部满编二百四十二人,听都头指示!”
张归厚行了下军礼,看着谢彦章,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把手往那庙宇一指:
“那庙内有百余宣武军,占据此险要,我们要将那打下来。”
然后他看了看谢彦章后面的部下,问道:
“你有二百多人,敢打这庙吗?”
谢彦章毫不犹豫,行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张归厚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便问旁边的郭瑰:
“对了,你进了里面,晓得这庙叫什么名字?”
对此记忆深刻的郭瑰说了这样一句:
“项王庙!”
“供奉祂,西楚霸王项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