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后列的五十几个神臂弓箭手拔出地上的箭矢,在盾牌后方站稳,拉满弓弦,将箭矢以高抛角射出。
神臂弓的弦声整齐地响起,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保义军自己的前排,落入宣武军的阵线中。
有人被射中了肩膀,惨叫着倒地;有人举起盾牌格挡,但抛射的箭矢力道极大,穿透了木盾的边缘,扎进他们的手臂里。
宣武军的阵线出现了一些骚动。
放完两轮箭后,谢彦章下令前阵保持原地,与庙前的宣武军形成对峙态势。
双方隔着二百多步的距离,互相射箭。
箭矢来来去去,交织成一阵细密的雨。
与此同时,在庙宇的西侧,郭瑰带着谢彦章的第四队,沿着那条干沟快速前进。
因为行动迅速,正面佯攻奏效,他们一路畅通抵达东墙下。
庙南面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清晰地传过来,庙里的守军注意力果然全被吸引到了那边,西墙下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队将低声对身后的人下令:
“第一伙的人出来,带着锤子上前。第二伙准备冲,动作要快,不要出声。”
六个持武士从躬身快步跑到西墙下,贴着墙根站定。
队将打了个手势,这些持大锤子的武士便一左一右站好,同时抡起铁锤,砸向那段松动的墙基。
第一锤下去,夯土墙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压住的闷响,几块碎土簌簌落下。
第二锤接踵而至,沿着第一锤砸出的裂缝横向拓宽,墙面上崩开一块巴掌大的缺口。
破墙小队丝毫不停手,第三锤、第四锤连续落下,每一次落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在敲到第七下时,那面墙终于承受不住了。
一阵低沉的轰隆声中,大约半人多高、两尺来宽的一段墙体向外坍塌,碎土和砖块哗啦啦地滚落在地面上,扬起一大片灰尘。
然后里面竟然还有一层,只是用新土夯实的,并不稳固,在又被锤了几下后,也跟着坍塌洞开了。
这里的声音自然掩藏不住,很快就有宣武军往这里奔了。
“上!”
队将低吼一声,率先带着麾下弟兄们踩着碎土冲进了项王庙。
他们一进去,就立刻向两侧展开,举起手中的长槊和盾牌,紧跟着,后面的武士也鱼贯而入。
整个过程大约只用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第四队的五十多已经全部站在了项王庙的东院内。
东院不大,地面铺着不规整的石板,缝隙里长着枯草。
院子西侧堆着几捆干柴和几个空木桶,东侧是一排低矮的厢房,房门紧闭。
北面正对着的就是项王庙的正殿,殿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
当他们涌进东院时,正殿里立刻有人发出惊叫声。
紧接着,几个宣武军的武士从殿门里冲出来,有的拿着刀,有的还全身扛着七八袋箭矢。
他们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绛红色军袍惊呆了,一时竟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队将拔刀朝前一指:
“杀!”
第四队的前排武士发出一声整齐的呐喊,端着长槊就朝正殿方向冲去。
那些刚从殿里冲出来的宣武军步卒被这股气势吓得转身就往殿里跑,有人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倒在地,立刻被后面的保义军赶上来,一槊捅穿了后背。
……
庙南面,谢彦章听到庙内传出的惨叫声和呐喊声,知道第四队得手了。
他一提马缰,拔出佩刀:
“全营都有!向前!夺门!”
第一、二、三队的武士同时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刀牌手立起盾牌,长槊手放平长槊,整个阵线如同涨潮的海水,向项王庙正门方向涌去。
庙前那些还在对峙的宣武军武士,听到自己身后庙里传来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军心立刻开始动摇。
有人回头去看,就只看到正殿方向已经乱成一团,有人从殿里往外跑,有人在墙头往西院那边射箭,整个庙宇像是被捅开的马蜂窝。
而面前那条绛红色的线正在迅速向自己逼近,刀剑和长槊的锋芒反射着落日的余晖。
那个穿着铁甲的宣武军官站在石阶上,看着两面受敌的境地,猛地一跺脚,朝身边的人喊道:
“撤!往庙里撤!用门挡住他们!”
但撤退的命令下得已经太晚了。
当他们从正门退回去后打算关门时,南面的第一队保义军武士们已经冲到了庙门前,直接用盾牌撞开那两扇木门。
一个宣武军的低级军官挺枪试图封住门口,被紧随其后的保义军长槊手斜刺里一槊捅穿了腰肋,弯着腰倒了下去。
于是,一百五十多名保义军武士就这样踩着宣武军的尸体踏进了项王庙。
……
谢彦章骑马跟着队伍冲到庙门的石阶上。
他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站在门口,迅速地观察了一下庙内的情况。
正殿前,第四队的人已经从东侧压到了正殿外的廊下,正和从殿内涌出的宣武军武士激烈地交战。
长槊在狭窄的廊下不便施展,于是双方都换成了刀、锤、斧等短兵刃。
兵器的碰撞声、被击中的闷哼声、受伤者的惨叫声汇集在一起。
院子里已经躺着好几具尸体,大多是宣武军的。
“一队,从大门正面压进院子。二队,从西边绕过去,堵住正殿的后窗和旁门。”
谢彦章快速下令,从容不迫地调度着军力填补空缺,抓住战机。
一队的队将立刻带着人冲进院子,二队的队将则带着他的人转身向庙西围墙外绕去,准备堵住西侧可能存在的出口。
这时,一个第四队的武士跌跌撞撞地从正殿前的廊下跑出来,甲衣上有一道被刀砍出的豁口,里面渗着血。
他跑到谢彦章面前,喘息着说:
“营将!正殿里他们人多,聚在殿里不出来,用弓箭把廊下封住了。咱们的人冲了两回,都没冲进去,伤了七八个弟兄!”
谢彦章往正殿那边看了一眼。
确实,第四队的人已经把正殿的大门封住了,但殿内的宣武军利用厚实的殿墙和门框作为掩护,从里面往外射箭,封住了正门外那片空地。
地上已经有几具穿着保义军绛红色军袍的尸体。
“第四队退下来!不要堵着门和他们耗!”
谢彦章朝那边喊了一声。
他又转头对身边的护兵说:
“去问问那些俘虏,庙里有没有柴火或者油料。”
护兵跑开去问了,不一会儿,就带来消息:
“营将!庙的西墙下有好几捆干柴,还有半桶桐油,是宣武军自己搬进去的,还没来得及用!”
谢彦章眼睛一亮:
“全搬过来!堆在正殿门外。”
那几个武士跑过去,很快就把几捆干柴和那半桶桐油搬到了正殿门外。
谢彦章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捆柴,用力扔到正殿大门外的石阶上,然后示意武士把其他的柴捆也堆上去。
有人把那半桶桐油打开,均匀地浇在柴堆上。
正殿里的宣武军显然意识到了他们要做什么。
有人从殿门和窗户里朝外大喊:
“别烧!别烧!我们投降!”
但谢彦章没有理会。
他退后几步,从一个武士手里接过一支点燃的火把。
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将他的半边脸庞照耀得忽明忽暗。
谢彦章没有犹豫,一松手,把火把扔在柴堆上。
淋了桐油的干柴瞬间燃烧起来,火焰猛地蹿起一人多高,热浪扑面而来,逼得附近的保义军武士都往后退了几步。
火舌舔舐着正殿的门板和窗棂,木板迅速被点燃,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浓黑的烟尘翻滚着升腾起来,遮蔽了半个天空。
正殿内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喊声和咳嗽声。
有人试图从窗户跳出来,但外面早已被保义军的长槊和刀剑封死。
跳出来的人不是在落地时被砍倒,就是浑身带着火焰在院子里翻滚嚎叫。
谢彦章站在火堆前,看着那扇已经全部被火焰吞没的殿门。
火越烧越旺,木料在火中扭曲变形,噼里啪啦。
没过多久,殿内开始有人投降。
先是几把刀从窗口扔出来,落在火堆旁的空地上,发出叮当的响声。
然后有人用手捂着口鼻,跌跌撞撞地从火光和浓烟中冲出来。
他们一冲出火海,便扑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
保义军的武士们围上去,用刀背敲掉他们手中残存的武器,把他们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住手脚。
于是,这场短促的项王庙的攻防战,赶在日落前就结束了。
至此,保义军主力抵达中央战场的全部障碍都被扫清。
而与此同时,涣水北岸的一处巨大营帐内,朱珍、庞师古、朱裕也商量完了如何应对保义军北上邀战。
当朱珍说完后,看着沉默的庞师古、朱裕,想了想,笑道:
“二位何必如此忧愁?保义军就算再强,要赶到这里也需要明日,那至少今日无战事嘛!”
“至于明日?那就和那些保义军好好战一场!”
可庞、朱二人只能强颜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