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许唐带着六千兵马就驻扎在吴起台,是咱们在涣水以南最大的据点。”
朱珍拍手:
“对嘛,我就说你庞师古不是个笨的,晓得涣水以南的重要性。”
“那我就不废话了,明日就按照我部署的,吃完早饭就过河进入战场,先占据明台寺一线,明日先看敌军会不会攻打吴起台,要是不打,我们就后天到吴起台,和那王进干一把!”
他说完,停了片刻,留出时间让人消化他的话,然后靠回椅背,看着庞师古和朱裕的反应。
庞师古没有应声,他晓得朱珍是等他的表达,他盯着地图,最后实在不敢认同这一次如此轻率决战,于是到底是抬起头,看着朱珍,盯着他的压力,摇头:
“朱帅,末将不是反对打,这一点末将一定要先说清楚。”
“末将也清楚被动守涣水,也是不现实的,因为敌军水师强大,完全可以从淮水上的临淮进入涣水,一路北上抵达这里。”
“到时候,敌军直接控制水面,我们还是白守。”
“我也同样清楚,建议朱帅你直接放弃宋州,退往汴州坚守,坚壁清野,大帅你也是不可能同意的。”
“实际上,末将也不敢开这个口。”
“毕竟宋州是我军的起家之地,一仗不打就抛弃,我们根本没办法和太尉交代。”
接着,庞师古话锋一转,换了一种更恳切的语气:
“但是,朱帅,你知道我部的情况的,从去年我部就从汴州南下,虽然没有打什么仗,但顿兵于陈、汴之间,压力确实是实实在在的。”
“当时我军南下的大概有一万二千,可现在点兵后,不过万人,其他的都是这几个月的减员,后面就算从营田兵中招募了一些敢战的,但这些人也就是走个队列,上了战场连刀都吓得举不动。”
“但这些人是能训练的,只要大帅给我三个月,不,只要两个月,到了今年五月左右,我部能恢复战前军力。”
“到那时候,我军训练饱腾,而敌军一路无法与咱们决战,师老兵疲,必要撤军,到时形势变化,我军再击其暮归,自当大胜!”
“这是当年高祖与楚霸王对峙鸿沟的战略。”
“而且,我此前得到太尉的命令,是让咱们守住涣水北岸的防线,保证宋州方向的通路安全,相机策应。”
“命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是守宋城,策应朱帅,而不是让我在野地里跟王进这两万生力军拼命。”
“所以,末将觉得,如果大帅认为涣水不可守,那我们不如直接向后收缩,收缩到宋州城下,依托城墙的掩护和城防器械的支援,把保义军拖在宋州城外。”
“我听说,当年太宗皇帝善用兵,就是先据坚而守,待敌军气沮,暮气渐生,再逆而击之,便大获全胜!”
“而且就算不反击,我军守在宋城,也更容易坚守。”
“当年王仙芝等贼众数十万,不也是拿宋城没办法吗?”
对此,庞师古可比朱珍清楚多了,因为王仙芝从虎狼谷包围圈冲出席卷中原时,别说朱珍了,就连朱温都没入伙呢!
实际上,没这一次草军席卷宋州,太尉可能还是芒砀一浪荡子弟!能有此番事业?
所以庞师古虽然口称王仙芝为贼,但确是暗示朱珍自己的资历,那就是我庞师古也不是个虚的,我参加大战的时候,你朱珍还是混在徐州的小流子。
……
朱珍听出了没?
他当然听出了,而且直接当着外将朱裕的面,就对庞师古进行极致的羞辱。
他挫了下下巴上的渍垢,用手弹飞,然后就乜着庞师古:
“庞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又是击其暮归,又是暮气渐生的,看来没少努力嘛!”
“但我早就和你说过,你这种人,平庸且努力,不是甚好事。”
“你这样的庸人不该劳心,只能劳力,这是对你对别人都是好的!”
“可你不听呀,觉得自己努力总能学到些东西,却不晓得,越是半懂不懂,才会更害人!”
此时,庞师古被朱珍当面羞辱,脸涨得通红,连那边一直置身事外的朱裕都在听到朱珍的话后,微张了嘴。
而那边,朱珍继续道:
“你说的这几条,本来都不值得我反驳,但现在朱使君在,我要是不说清,反显得我朱珍以大欺小,毕竟你虽然比我早当了一年多的军,但毕竟一直也是个听命效力的角色。”
“你听好了,听我今日一番话,当抵得你问一百个乡下措大,也比你闭门造车苦学十年。”
“你说我军该退守宋城,据坚而守,消耗敌军的锐气,再图反击。”
“嗯,然后你又举什么高祖、太宗的例子。”
“你能晓得这些典故,怕也是前段时间布置军兵到项王庙的时候,从你那幕下的几个措大的口中学的。”
“这些人不懂得打仗,你庞师古从军十年了,却也不懂,我说你平庸难道有错吗?”
此时,庞师古就算再绵的性子,被年轻的朱珍来回嘲讽,也有点恼羞成怒了,抱拳:
“朱帅,末将斗胆,请问你的高见!”
朱珍嘴角一咧,嗤笑:
“好,听着!”
“岂不闻兵如水行,主客颠倒!”
“凡是用兵,求的就是主这一字,你是主,那千般变化自然信手拈来,敌为客,自然是左奔右顾,疲于奔命,最后露出破绽,被一口咬死!”
“而现在谁为主,谁为客?”
“如按我兵略,那就是我为主,那王进为客!”
“我军过河作战,敌军必须要攻破许唐所在的吴起台,因为不拔掉此台,许唐随时可以在决战时侧击他的空虚。”
“而我军有了吴起台这个战场支点,那主就在咱们这边!”
“我何时出击,那王进都得受着,甚至我即便按兵不动,他都要将大批兵力铺开。”
那边朱裕也有意思,这个时候笑着插了句:
“朱帅,如果王进围吴起台,打咱们援军呢?”
“那岂不是主客颠倒了?”
朱珍看这朱裕一副看笑话的样子,也不生气,笑道:
“打咱们援军?那王进拿什么打?”
“其部精锐也就与我军相仿,他要想防住许唐的兵马,至少要三倍以上才能围住,这就是要一万五千兵马!”
“剩下的,他能拦住我?待王进挫兵吴起台,我率主力两万浩浩荡荡南下,到时候一片旷野,全面铺开,敌军如何挡得住?”
“这就是我为主,敌为客,我泰山压顶,敌军是腹背受敌!”
看那边的朱裕和庞师古都是若有所思,朱珍继续道:
“而你庞师古呢?什么击其暮归,纯粹是刻舟求剑,愚蠢!”
“当年鸿沟对峙,高祖对峙荥阳,是以身入局,使得项羽必须攻克此城才能擒杀高祖,所以反复围攻,最后因后勤不继,只能以鸿沟为界,二分楚汉。”
“再说当年太宗虎牢关之战,那是什么地点,那是进入洛阳的必经之地,那窦建德欲救援王世充,必须要攻克虎牢关,这也是当年太宗亲自率兵奔虎牢关的原因!”
“所以凡是能长久对峙,能以坚疲敌,都是因为占据了要地形势,是敌军必克之要害!”
“可宋城呢?是,这里是四战之地,成为中原枢纽要害。”
“但我们守在宋城,你晓得会发生什么?”
“宋城在涣水以北,我们守在城内,人家王进压根不需要围攻宋城,只需要主力继续北上,就可以沿着涣水南岸攻打汴州!”
“你庞师古带着汴州主力都在这里,留在城里的也就是数千,怎么挡得住王进的野战军?”
“当然,我们说也可以从宋城出兵,袭击王进的后路,但人家压根就不需要自己主力去往汴城,直接让他在西北方的陈、颍、徐联军北上进逼就行,这也是人家王进将这股兵力配置到西面的原因!”
“那时候,我军在宋城,西北汴州大本营被袭击,我们怎么办?是不是要分兵救援?”
“好了,人家王进就是等你分兵这个时候,我们这些人团在一起尚且能一战,一旦分兵,必被其全歼!”
“到时候你庞师古为了救援汴州而军覆杀将,到时候我这边缺了兵力,宋州也保不住,我宋州这边一丢,你汴州更是要丢!”
“到时候,太尉就算在洛阳又如何,在中原据点尽丢的时候,他怎么出洛阳?连补给地都没有!”
“这就是我说你半懂不懂,害人害己的原因!”
“不怕蠢人蠢,就怕你心比天高,不服气,非要灵机一动!”
“当然,你还是干对一件事的,就是将许唐布置在吴起台,为我军占得先机。虽然我晓得这主要还是许唐自己的敏锐,但他毕竟是你的部下,他的功劳有你一份!”
当朱珍将这番话说完后,被连番羞辱的庞师古已经抿着嘴不说话了。
而朱珍也不理会庞师古,对那边显然被说服的朱裕问道:
“朱使君,你那边是什么想法?你带来了五千天平军精锐,从兖州一路赶过来。”
“你家节帅怎么交代你的?我们打,还是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