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人还晓得分担,轮流换手。
“他娘的!”
张满直接朝那些厢军吼了一嗓子:
“你们那是扛甲还是抱媳妇?扛也扛不好,那就都给老子穿上!”
“到时候我们部先披好甲,那就能先上战场!”
“建功立业!”
“就从穿甲开始!”
那些厢军被他这一吼,有些不知所措。
有人赶紧停下,把车上的甲胄往身上套,但动作不利索,甲片的系带缠在了一起,怎么也系不上。
还有几个人站着发呆,不知道是该继续走还是停在原地穿甲。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衙内卫制式铁甲的武士从前方纵马奔来。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明显比别人厚实一截的铁甲,甲片打磨得发亮,腰间挂着一柄宽刃短斧。
在奔到这里时,此人一眼就看到有个夹着甲胄的士兵正准备把那捆甲放在地上。
“你干嘛?”
这铁甲武士瓮声问道:
那个厢军被他这一问,愣住了:
“我……我把甲穿上。”
“穿个屁!”
铁甲武士跳下马,一把抓起那捆甲,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往那厢军怀里一塞:
“你这甲是咱们以前穿的,知道这甲有多重?”
“四十多斤!”
“以你的体能,你走不了五百步就得累瘫。”
“现在我们前线刚抵达吴起台附近,你们后方这些兵穿什么甲?”
“他娘的,第一天上战场啊!”
“老子之前说得嘴皮都磨破了,告诉你们这些厢军营将们,行军的时候,甲胄不穿,卷起来背着走!”
“等我们需要你们上战场了,你们再穿!”
“把老子话当耳旁风啊!”
“他妈的,一群土包子!”
那边厢军唯唯诺诺,队头张满也奔了过来:
“钱虞侯,这是怎么了。”
那钱虞侯转头看向张满,认出了这人,喊道:
“老张,你的人能不能上点心?”
“行军怎么扛甲也要老子教吗?”
张满连连点头,说:
“兄弟们也是累了。”
“累了?”
“人再废物,背四十斤走十里路都做不到?累?”
张满的脸色有些发红。
他知道衙内卫的兵确实训练有素,以前在训练营的时候就要日常负甲奔行,所以人家是真觉得,是个人,都能!
他忍着气,没有和钱虞侯争执,只是朝手下那些厢军喊了一句:
“都听到了没有?甲都别穿了,就放地上。”
那些厢军这才手忙脚乱地把甲重新捆好,放在地上,等待下一步命令。
但钱虞侯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厢军惨白虚脱的脸,用力摇了摇头,给张满留下了一句话:
“老张,你的兵得练,人种地的都一天干活不歇,大气不喘。”
“你们也是吃大王饭的,总不能体能都不如种地的吧!”
“要是这样下去,还是别扛刀了,回去挥锄头吧!这样还耐操点。”
张满听到了这句话,嘴唇抿得紧紧的,但没有发作。
他知道,衙内军的老兵看不起他们厢军是常态,不是哪天能改变的事。
他只能朝自己的队伍又喊了一声:
“都休息吧!哎!”
好男儿要做番事,何等难。
……
队伍最前,衙内卫都牛礼所部的队伍已经接近了吴起台以南大约四里的地方。
这一带的地形比南边更加起伏,到处是低矮的土坡和稀疏的树林。
灌木丛茂密,沟壑纵横。
牛礼下令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溪沟旁停下休息,让武士们吃点干粮、检查装备。
他自己则点了十几名牙兵,骑上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往北策马缓行,想去前面看一看吴起台外围的地形。
他骑的是一匹枣红马,马腿粗壮,耐力好,是他从庐州军马场精挑细选的。
他将马槊挂在鞍侧,手里只提着一根短鞭,走一段停一段,以观察周围形势。
牛礼身后跟着那十几骑,也都保持着高度警惕,手握着角弓,目光在两侧扫来扫去,不敢有半点松懈。
“都头,前面那片林子看起来挺密的。”
一个牙兵策马靠近牛礼,压低了声音说:
“要不要绕一下?”
牛礼看了看前面,大约三四百步之外,是一片密密的、有些年头了的杂树林。
树木不算太高,但枝叶很密,正值春来,枝条已经开始泛青,有的树已经开始抽芽,林间的光线昏暗。
有一条土路贴着林子的东侧蜿蜒向北。
如果绕开林子走,就要往东多绕差不多两里地,穿过一片开阔的农田。
“绕什么绕。”
牛礼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要是有敌军,咱们还巴不得呢!”
“走,反正我们马快,他们也拦不住!”
牙兵还想再劝,但牛礼已经催马向前了,他只好带着其余人跟上去。
他们沿着土路小跑向前,马蹄踏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清脆的咯噔声。
路边的草丛里,偶尔有受惊的野兔扑朔,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田野里。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林子越来越近了,牛礼能看到林缘那些树下的阴影。
就在他们的马头已经接近林缘不到五十步的时候,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呼哨突然从林子里响起。
紧接着,从那片昏暗的林间猛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马蹄声。
大片大片的枝条被撞断、分开,无数骑身影从林中蜂拥而出。
是伏兵!
牛礼的眼瞳骤然收缩,一下就看出这些穿着杂色衣甲的骑士,至少有三四百骑,显然就是伏在这里专门袭击保义军的。
只是牛礼身上的将袍很明显吸引了他们,这才冲出先收个利市。
其实也是牛礼带着扈从来了,要是是之前的踏白,这些人都不带出来的。
“走!走!走!”
牛礼大吼一声,然后猛地兜马转身,沿着来路疾驰开遛。
而早就有准备的扈从们也纷纷调转马头,将牛礼护在中间,伏在马背上玩命地跑。
身后,宣武军的骑兵已经冲出了林子,如一股灰黄色的浊流,沿着土路朝他们追来。
领头的一个骑兵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马,手里端着一杆长槊,喊杀声随着马蹄的轰鸣越来越近。
箭矢嗖嗖地从后方射来,有几支贴着牛礼的头盔飞过,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箭射中了牛礼前面一个牙兵的马臀,那匹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向侧面冲去,将那个牙兵颠了下来,摔在路边的草丛里。
间不容发,牛礼弯腰单臂就拉起扈从的手,将他拽上了后面。
多了一个人的重量,牛礼胯下的战马开始喘了口粗气,但速度倒是没减。
一逃一追,队伍之间的距离也开始缩短。
牛礼身上的甲胄随着剧烈的颠簸哗啦啦地作响,头盔的系绳勒得他下巴生疼。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身后有人在用汴州口音大声喊着:
“穿红袍子的那个!别让他跑了!官大的!抓住他!”
牛礼骂了一句:
“一群哈怂,吃老子的屁吧!”
骂着,牛礼还真崩出了个屁来,只是没先让宣武军的骑士们追上,却让背后抱着他的扈从吃上了,后者别过头,更白了。
只是很快,当他们冲到一片土坡前时,坡顶忽然出现一杆军旗,上写“史”,然后是越来越多的跨着五花马,穿着白袍的骑士出现在了坡顶。
一直在后面追击的宣武军骑士也远远看到了,正不断大声吼着,传递着军令,很快浓烈的号角声就传来,这些宣武军骑士即便看到保义军的骑军来了,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勇气可嘉!
更近处,牛礼也看到了,马上就认出是配属在附近的精锐骑军都,白马义从,于是他欢乐了:
“哈哈,让你们追老子!”
接着,牛礼让马上的扈从自己跳马躲开,便再次兜转马头,大吼一声:
“走,杀贼!”
说完,十来骑在山坡下完成变向,主动向着追来的三四百宣武军骑士冲去。
此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一块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头顶,将日光彻底遮蔽。
紧接着,一阵潮湿的、带着土腥气的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吹得杂草摇晃。
然后,第一滴水珠落在了牛礼的脸颊上。
冰凉。
紧跟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无数水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天空中绵密而下。
春雨不期而至!但瞬间就笼罩了整片天地。
雨丝斜斜地落下,打在武士们的面颊和衣甲上,战场视野开始模糊。
然后,牛礼就听见,剧烈的轰鸣声从身后响起,然后就是一队白袍骑士率先冲过了他们,直接撞入宣武军的骑队中。
一进入,就是千军万马避白袍!
为首一将,身披白袍、白甲,跨白马,正是军中白袍将,史敬思。
“好好好,好样的!活该你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