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呢!”
朱裕忽然道:
“大帅说得是。”
蒋殷也道:
“末将愿死战。”
张可振俯首:
“末将不敢惜力。”
范居实咬牙:
“营田兵也听军令。”
庞师古握着朱珍佩刀,终于道:
“既如此,末将便去西线。只是朱帅要知道,万人压阵,一旦压上,就不能中途收手。今日若打不穿李简,我军必要撤军。”
朱珍道:
“我知道。”
庞师古道:
“那就请大帅移纛。”
朱珍看着他。
庞师古道:
“大纛若仍在原处,前军只以为大帅还在观望;大纛若前移,诸军便知道,大帅与他们同进同退。今日要他们拼命,就得让他们看见大帅也把命放到阵前。”
朱珍没有犹豫。
他转头对戴思远道:
“移纛。”
戴思远抿嘴:
“大帅,往前多少?”
朱珍道:
“一百步。”
戴思远道:
“一百步太危险了!”
朱珍道:
“那就危险!数万人能危险,我朱珍怎么就不能危险?”
戴思远不再劝,转身大喝:
“大帅有令,移纛!”
数十名护旗牙兵立刻上前,扛起宣武大纛。
那面大纛极重,旗杆粗如儿臂,平日里插在中军土台上不动,此时忽然拔起,四周牙兵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然后,大纛开始向前,一步,两步……一直走到了一百步开外,彻底下了坡地。
而随着大纛前移,宣武军中军鼓声也随之改变。
先是三声沉鼓,继而鼓声一长,牛角声从各处响起,前线、后阵、庄园、左翼、西线,所有宣武军都看见了中军大纛的位置变化。
“大帅前移了!”
“朱帅移纛!”
“后阵要上了!”
这种声音从中军向四面八方传开。
原本被弩炮打得阵脚摇晃的李严部,听见大纛前移,许多人下意识回头,见那面旗果然更近了,心中既惊又惧。
李严本人也看见了。
他当然晓得朱珍不是来救自己的,人家早就把胜负手放在了西线,他这边只是血包耗住对面。
可大纛既然前移,他便不能退。
李严把刀一拔,嘶声道:
“都看见没有?大帅就在后面!给我顶住!直接和敌军拼了!”
说着,他下令敲出冲锋鼓,带着已经仓皇惊乱的本兵直冲敌线,也许在这些人的心中,这足比站着被那些床弩轰要强上太多了。
……
西线,庞师古已经转身离开大纛。
他没有骑马走远,而是直接来到各部阵前。
王檀虽在第一线,听令后派副将来接军令;柳存也将弩手向右压;张可振两都精卒开始解下湿毡,重新束甲。
蒋殷厚楯兵推着楯车往前;范居实则亲自赶到营田兵队后,拿马鞭把几个探头探脑的队头抽回队中。
庞师古站在一辆楯车上,举起朱珍佩刀。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柄刀。
“朱帅授我军法!”
庞师古声音不大,却被身边牙兵一层层传下去。
“今日西线诸军,不分庞部、朱部、张部、蒋部、营田兵,皆听一鼓。”
“前队死,后队补;旗倒,队头举;队头死,都头举;都头死,军主举。”
“退一步者斩,乱军者斩,诈伤者斩,弃旗者斩!”
他顿了顿,又道:
“破阵者,赏钱十万,田二十亩;先登破旗者,升队头;斩保义都将者,升都头。死者,其赏给家中老小。”
这话传到前阵,许多宣武军眼神都变了。
军法在后,重赏在前,仇怨在胸,胜负在眼。
到了这个时候,再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范居实也在营田兵阵前喊:
“都听明白了!!!全军都要上!”
“一会,你们抬楯的抬楯,搬柴的搬柴,填沟的填沟,死多少人,你们都不准停!”
“熬过去了,今日破阵,你们便是有功之兵,甚至以后也能和那些人一样成为拿刀的武士,而不是拿锄头的壮口!”
“所以,人生能有几回搏,该拼命的时候就得拼!”
张可振也走到两都精卒前。
他没有说赏,只说:
“今日若庞公问我张可振惜力,我先斩你们,再自请军法。都给我记住,待蒋殷楯车一开,你们便从右侧卷入,专杀旗手、鼓手、队头,不许恋战割首。”
蒋殷则更干脆,他只对厚楯兵道:
“把楯顶稳。”
有人问:
“将军,若保义军槊刺过来?”
蒋殷道:
“顶稳。”
“若楯车翻了?”
“人当楯。”
于是诸军都动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也不是一军一部的添油。
王檀前阵先压,柳存弩手展开,张可振精卒随在厚楯之后,蒋殷楯车一辆辆推出,范居实营田兵抬着柴束、门板、湿毡和木桩跟在后头,朱琮中军骑散在右后,防备保义骑军突入。
整整近万人的后备,就这样从朱珍大纛前缓缓向西线推进。
……
人一多,动静便不同。
起初只是旗帜向前,随后是楯车车轮陷进泥里的吱呀声,再之后是万余双脚踩过水洼、烂泥和尸体的声音。
泥水被踩得四面溅开,许多人脚上的草鞋早就烂了,便赤脚踩在血泥里。
有人脚底被断箭扎穿,也不敢停,只能咬牙跟着队伍向前。
宣武军大纛前移,全军出动!
……
更远处的保义军阵中,也很快看出了宣武军这一变。
李简站在西线,望见对面旗帜越来越多,楯车越来越密,心里便是一沉。
朱珍这是把最后的本钱压上来了。
思考间,西线的第一波箭雨,也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柳存的弩手没有急着射保义军前排,而是专射李简左翼的旗号和传令兵。
几名保义军小旗手接连倒下,旗一低,后队便有些看不清前头军令。
李简立刻命人补旗。
可宣武军的厚楯已经推到了浅沟前。
那条浅沟原本是保义军借雨水和泥地临时加深的障碍,不算宽,却足以拖慢步阵,可现在范居实的营田兵抬着柴、甚至是尸体就往里填。
保义军弩手开始射。
最前面的营田兵一排排倒下,后面人被血水溅了一脸,本能要退,拔斩队的刀已经在后面亮起。
“往前!”
“填沟!”
“谁退斩谁!”
营田兵哭喊着继续上。
有一人中箭未死,倒在沟里还在伸手求救,后面的同伴抬着柴束冲来,迟疑了一瞬,还是闭着眼把柴束压在他身上。
那人惨叫声很快被泥水闷住。
沟被一点点填平,蒋殷厚楯兵随即顶上。
保义军长槊从楯缝刺出,刺穿了几个宣武楯手的脚和小腿,可后面的张可振精卒立刻用钩镰把槊杆勾住,再由短斧手冲上去砍断。
双方就在这三五步之间开始绞杀。
李简左翼的压力陡然大了起来。
……
不多时,王进中军也得了消息。
“大都督,朱珍大纛前移。”
“宣武后备尽出,正在压李简卫左翼。”
王进听完,面色仍然平静,只是眼神却一直看向西线。
那边,李简终于扛不住压力,开始向中阵靠。
这阵线一收,王进中阵和李简之间原本留给传令骑、伤兵、弩车移动的小道就变窄了。
王进站在中军高处,很快看见西线旗角偏了,他还是没有做决定。
身旁参军李孚忍不住插话道:
“大都督,要不要让韦金刚多派一都过去?”
王进看了一眼韦金刚的旗。
韦金刚中线同样被宣武军散兵咬着,若抽得太多,王进中门就要露。
更麻烦的是,东线高钦德还被李严牵制,姚行仲、张虔裕仍在吴起台下,许唐虽然不敢全力出砦,可砦中箭矢一刻不停,若保义军忽然撤攻,许唐立刻就能看出破绽。
到底是兵力太少了,他抽出了六千兵马绕行玩了一手移花接木,但着实是险的。
因为要是这六千兵马赶到战场了,他这叫天才般的指挥艺术,可要是这六千兵马没能赶来,那他就要
王进沉默片刻,问:
“东北可有消息?”
旁边踏白虞侯摇头:
“还没有。三路哨骑都回了,没见孙卫将、霍卫将旗号。”
王进眼神终于微微一沉。
他早知那六千人不可能来得太快。
春雨泥路,绕远兜抄,本就不是一件容易事,可照他原先估算,最迟到这个时辰,东北方向也该有动静。
哪怕孙传威、霍彦超被敌军拦住,也该有烟尘、鼓号。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消息,有时候比坏消息还要难受。
这说明那六千人要么被拖在更远处,要么遇上了王进还不知道的变故。
这时,西线又起一阵喧哗。
……
庞师古亲自把朱珍佩刀举了起来。
一个营田兵队头见前面死伤太重,带着十几人往后缩,刚缩出五六步,拔斩队便将他拖到阵前。
那队头哭喊自己只是要去抬伤兵,庞师古看也不看,只挥刀一下。
人头滚进泥里。
庞师古大吼:
“退者皆是如此!”
随后他又指向前方保义军阵。
“破阵者,赏钱十万,良田二十亩,死者给其家!”
这真是前后相逼,可到了这时候,除了往前,又还能有什么其他选择呢?
于是第二波压阵开始。
宣武军的部队完成了两翼的兜抄,此时李简麾下的保义军真是两面受敌。
一个保义军队头扛着旗,身边只剩五六人,却仍不肯退,张可振麾下一名甲士扑上去,先被他一刀砍在肩上,甲叶都裂开,可那甲士怒吼着抱住他的腰,把他一同摔进泥里。
两人在泥中翻滚,谁也拔不出刀,最后张可振甲士张口咬住那队头的喉咙,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保义军旗终于倒了。
虽只是一面小旗,可在此时,任何一面旗倒下,都像是在阵上裂开一条缝。
宣武军见状大呼。
“破了!”
“保义军破了!”
李简听见这喊声,亲自冲到左翼,撑起大旗,大吼:
“谁说破了?老子还在!”
他这一喊,左翼保义军才又稳住些。
……
王进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过了片刻,他终于道:
“叫史敬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