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威、霍彦超二部,终究还是赶到了。
只是他们到的地方,并不在原先预定的战场东北角,而是更偏向西一点的一片低岗上。
因此,保义军前线大多数武士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
此时战场上,双方已经犬牙交错,李简西线虽然在得了史敬思三路骑军的支援,但真正被搅乱的也就是宣武军最右翼的一片战场,在其他地方,他们凭借着兵力优势正稳步推进。
孙传威站在岗顶时,靴子里还潮着,走一步就咯吱咯吱,往外渗水。
说来他们也是吃了大苦头了。
从昨日他们带兵出营,一路风雨兼程,到了半夜也只能宿在野地。
等天明继续出发后,周遭沟渠涨水,几处洼田已成泥塘,队伍只能艰难跋涉,全部辎重都陷入了泥地了,最后被孙传威下令抛弃。
之后他们终于绕了出来,又撞上一支宣武的逃兵,双方爆发了短暂的冲突,保义军很轻易就将这些宣武军逃兵给击杀了。
可也因为这一耽搁,原本应在巳时前赶到的两卫,到现在才终于露头。
因为另外一卫的霍彦超比他还迟半刻。
出发时候,两边是隔着一段距离走的,而霍彦超他们卫是要经过一条被春水冲开的旧渠,被耽搁的时间更长。
所以战争就是这样,没有精准,只有模糊,人人都是踩着瓜皮,滑到哪里就到哪里。
但无论敌我双方的互动博弈如何变,坚韧以及勇气都是获得胜利的必备因素。
此时,自知耽搁了的孙传威和霍彦超一路紧赶,直到他们出现在战场边缘,听到前方震天动地的厮杀声,看着眼前的战场,众人脸上的急色反倒慢慢收了。
只见吴起台南北之间,尽是旗、泥、人。
宣武军主力如一片黑潮压在西线,正把保义军一角往内裹,其后阵仍在南面展开,朱珍大纛隐约可见,旗下还有许多甲士未乱。
如今,经过一日夜的跋涉转进,原定六千满编的两卫衙军,已经只有五千出头,减员了数百人。
可现在他们出现的这个位置,这个时机,却是决定性的力量,因为他们距离朱珍大纛之间,只一片营田军、辎重队、以及几支匆忙回身的宣武后军。
孙传威看了许久,道:
“还没晚。”
霍彦超却是心有余悸:
“差一点就晚了。”
两人身边的虞候、都头都在喘气。
他们这五千多人不是一口气齐齐压到的,先登低岗者,只有孙传威卫的前、中两都,霍彦超卫的前都,合起来不过三千余人。
余下队伍还在泥路上拖着,许多弩匣、长楯被抛在路边,只有刀槊甲士跟得上来。
一名踏白从前方奔回,翻身几乎摔倒在地,抱拳道:
“两位卫将,敌后有一支部队已向北列阵,挡住下岗之路。其人楯密,旗号不明,人数约三四千。”
孙传威问:
“可见朱珍大纛?”
“在其后偏南处。”
霍彦超立刻道:
“应该是朱珍布置在这里的后备!这朱珍还是真谨慎,打到现在,手里还有兵!”
孙传威点头,嗤笑道:
“当臂挡车!”
随后,孙传威看向诸都头:
“各都陆续下岗,先打这股护后兵,不许乱冲,不许奔朱珍大纛。”
“凡敢乱阵者,斩!”
诸都头齐声应喏。
霍彦超却看向西南,那里杀声最急,旗帜摇得也最乱。
他看见一面白马义从旗在乱阵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烟尘吞没。
“大都督已经出动手里的骑军了!看来西线不容乐观。”
孙传威道:
“那就看咱们的了!”
说着,孙传威把兜鍪带紧,淡淡道:
“全军擂鼓,竖旗,让那些敌军知道,耶耶们来了!”
说完,保义军先头鼓声响起。
孙传威麾下两都先动。
他们没有呼喊,只把楯牌举起,步槊从楯上探出,弩手夹在两翼,沿着低岗缓缓压下。
岗下那股宣武后军来得也快。
他们本是朱珍后阵中的老卒,一见北面有保义军旗帜,心中大慌,但到底久经战阵,一边令人回报中军大纛,一边转身列阵,前排大楯插泥,后排长槊交错,弓弩手伏在楯后,专等孙传威下坡。
孙传威的前队刚入射程,便有一排箭矢扑面而来。
两个保义军楯手被射中面门,仰头便倒,后面人一脚踩过尸体,补上空位。
前面那个阵的都头见状,抬手道:
“弩手。”
两翼神臂弓一齐上弦。
保义军最重弓弩,尤其是在神臂弓列装部队后,就一直作为催敌的重要军器,所以昨日大雨行军,这些弩手们自己宁可淋雨,也不会让弓弩沾上雨水。
但空气中的湿气到底还是影响了弩弦的弹性,于是这一轮齐射的威力是要小于平时的。
可神臂弓就算稍弱,其对宣武军的杀伤是毁灭的。
数百支弩矢先是仰射一轮,造成了宣武军阵的混乱后,继而又是一轮平射,直接造成了大量杀伤,即便一些持大楯的,也被强劲的矢头穿楯而过,把后面的宣武军一并钉住。
真是军国利器也。
但当头遭遇这一阵箭雨,却并没有让这支宣武军溃退。
他们反而敲响小鼓,前排楯阵往前一顶,长槊从楯缝里刺出,把最先冲下来的保义军甲士捅翻三四人。
负责前阵的都头是孙传威麾下的徐开道,也是最早一批的保义将了,之前是隶属于张歹的,但到了都头一级后,就会经常轮换,此时是隶属于孙传威麾下。
他看着前队被挡,脸色不动,只是大吼下令:
“二队向左,三队向右,左右包抄!”
如果说步兵战术只有一条的话,那就是正面冲,侧翼攻,此战术几乎是全部步兵战术的精髓,也是保义军营一级训练最多的战术。
所以军令既下,两个队的队将亲自带领,向左右两边展开队形。
左翼绕到一片枯桑林边,右翼贴着浅沟压过去,中间仍以大楯硬顶。
这一下,宣武后军便不好受了。
他们本是仓促回身,阵脚还没钉牢,又要在泥地里横展,楯阵两头被保义军弩手夹射,几处旗脚先乱。
一个宣武队头举刀喝骂,才让旁边军汉补上缺口,霍彦超那边已经等不住了。
其前都头费存不等后方援军到来,直接命令本都的一个营,从孙传威右翼后方斜插下去。
霍彦超这个卫是无当卫,在十二卫中是最老牌的部队,随后这些年几次被抽调骨干去组建其他军头,但战斗力一直维持得相当好。
而费存命令冲锋的这个营,其营将就是从金陵讲武学堂毕业的二期生,卢重敬。
他是张歹麾下都头卢瑭的弟弟,和他兄长一样,皆是勇悍善战之士,再加上,这些从金陵讲武学堂毕业的军官普遍敢打敢拼,所以费存毫不犹豫让卢重敬为选锋。
其实这也是目前保义军中的一个普遍情况,那就是最顶层的都是赵怀安昔日的元从兄弟,中层是这些年来在军中成长起来的,而在中下层全都是几处讲武学堂毕业的军官。
这也是这几年的一个趋势了,毕竟光金陵讲武学堂一年就要毕业千余军官,然后还有寿州讲武学堂、光州讲武学堂两处,一年毕业得有两千多人,这些人普遍都充于各军之中。
和他们的前辈比起来,这些讲武学堂军官除了年轻之外,最大的不同就是这些人渴望功勋,明白统一战争的大义所在。
在学堂里,教授军中战术是一方面,其中最多的就是思政方面的学业。
以南伐北自古就难,固然是因为战马的短缺,但最重要的还是人心和利益。
因为江南富裕最容易催生小院高墙,只管闷头过自己日子,不管外间打打杀杀。
所以,北伐就要有大义名分,能有一个公的口号盖过这些偏私的理由,使得北伐成为一种政治上的正确。
如此,日后明朝北伐中原喊着“驱逐鞑虏”,后面民国时北伐,依旧沿用。
而现在,自然是没有北方的鞑虏要保义军去驱逐的,所以他只能从保义军的学堂军官这边入手,构建天下观。
提出小华夏和大华夏的观念。
小华夏就是汉唐以来的旧疆,这是我辈奋斗的最基础的目标,不如此,岂不是不肖子孙?让祖宗流血打下的基业流于外人?
然后就是大华夏,说天下广大,百国林立,人人争当上游,一时走得快不代表一直走得快,我有夏虽大,虽强,但不代表会一直强。
我们作为祖宗,应该在力所能及时,抢占更多阳光下的土地,为了子孙后人!
讲武学堂就有这样一句话:
“为构建大华夏而读书。”
所以,受着这种大格局,大视野的教育,这些讲武生军官虽然经验不如前辈丰富,但真正是有理想,有目标,有公心。
日后,赵怀安能终结藩镇军人政治的起点,就是这些讲武生了。
……
此时,卢重敬亲带二百甲士,少带大楯,多带重刀短斧,专为破乱阵。
卢重敬冲到坡腰时,回头喊了一句:
“跟住我。今日迟一步,便少一颗敌头!”
随即他一马当先,直撞宣武后军右角。
右角原本正被孙传威弩手压得抬不起头,忽见又一股保义军斜冲而来,匆忙转楯,阵形便裂出一道缝。
卢重敬抓住这道缝,伏身躲过一槊,横刀顺着楯边劈下,把一个宣武军汉半只手掌连同楯绳一起砍断。
那军汉惨叫后退,卢重敬身后的甲士随即撞入。
短斧砸楯,横刀斩臂,步槊从人腋下穿过。
宣武后军右角被撕开,孙传威中阵正面也随即发力。
前排楯手齐齐吼了一声,顶着长槊往前压,后排步槊手踏过坡泥,把槊尖往楯墙后面乱刺。
双方就在岗下搅成一团。
这不是大胜。
至少一开始不是。
这些宣武军毕竟是朱珍手底下护后老卒,虽被孙、霍两部骤然打到侧后,却还知道死守道路。
他们不断有人倒下,也不断有人补上,几面小旗退了又立,立了又倒。
孙传威前队往前推进了三十余步,便再也推不动。
卢重敬杀入右角,也被三队宣武甲士堵住。
一名宣武军主模样的人亲自持槊上前,带人反推,硬把卢重敬部往坡边逼退了十几步。
卢重敬身边一名牙兵被槊尖刺穿胸口,身子还挂在槊上,仍伸手抱住对方槊杆,给后面的同袍争了一息。
卢重敬趁这一息上前,横刀砍在那宣武军主兜鍪上,没有砍透,却把人砍得踉跄后退。
两边又绞在一起。
这一切都被岗上的孙传威看得清楚。
他们的抵达的确是胜负手,但因为战场过于宽大,此时宣武军中大量部队都不清楚他们的后路被断了,还在按照固有的惯性厮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