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珍最先听见的不是喊声,而是北方传来的鼓角声。
那鼓声夹在满战场的厮杀和鼓声里,本来不易分辨,可在这一刻心流中,朱珍就是真切地听到了。
那鼓声不急不慢,先是三声,随后又连起一片,然后他猛然转头,便愣在了那里。
而朱珍身边的戴思远也听见了,脸色微变,同样扭头,眯眼去看。
作为本阵的后方,此前同样是一片泥泞的,可在数万人都排阵而过,在带起一阵泥水后,直接就将土地给踏实了。
而当战争进行到下午,雨后晴朗的阳光又将地表的水分快速蒸发,表层慢慢变干,于是当杂乱的的溃兵和营田军在阵后一奔,竟搅起了一阵土雾,所以一开始戴思远只是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旗影。
这边戴思远还在张望尘烟里到底是什么时,朱珍却久久没有说话。
是时候,这一刻他心里反而先升起一丝近乎荒唐的指望。
是不是王重师回来了?
是不是徐怀玉、段凝已经打散了徐、颍、陈三藩兵,从西面兜转回来?
甚至不要他们三部,只要其中有一部能支援回来,那这场胜利就会彻底被锁定。
因为他也看出了王进到了极限。
庄园已破,保义军右翼前沿不复存在;李简西线被庞师古两面包围,一般这种情况下,被半包围的部队几乎是支持不了半刻就要崩溃。
只要西线一崩,敌军就会连锁崩溃,最后就是畅快的追亡逐北,哦,不是,时逐南!
所以现在,到眼下的这一刻,朱珍都不认为自己会输。
可现在,一切都被后方这突如其来的阵势给打断了,虽然朱珍心中已经猜测这是保义军,没有证据,只是一种本能。
但朱珍依旧不甘心,毕竟要是来的是自己人,然后自己却心态崩了以至于大败,那真是奇耻大辱!
于是,朱珍咬住牙,忽然大吼:
“去看。”
“将探马发出去,看到底是哪一部来了!”
于是,旗下的十来名武士即刻转马奔出,直奔北面的阵地。
可他们才跑下中军土坡,西北方向便有一股乱兵先涌了回来。
最前头的是营田军。
那些人本来在后阵搬箭、送柴、拖泥筐,眼下却连滚带爬,大喊:
“后面有敌!”
“保义军从北面下来了!”
“好多人!来了好多人!”
这一番叫喊彻底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朱珍身边几个牙兵勃然变色,戴思远更是立刻抽刀,亲自带人冲下去,接连斩了这七八个乱兵,把人头扔在泥里,喝道:
“有敢惑乱军心者!死!”
乱兵一时被压住,可后面还有更多人往南挤。
这些基本都是原先布置在后阵的营田军、辎重夫,原先朱珍以为将这些杂兵都布置在后方是安全的,却在这一刻产生巨大的后患。
这些杂兵像被狼从山口赶出的羊群,本能地向着自家军旗所在的阵地奔去。
而朱珍也正是看着这些人,眼中那点指望终于灭了。
来的是敌军!
他困惑的是,那王进到底是怎么将一支部队投送到自己的后方的。
实际上,朱珍已经是足够的谨慎了,因为在早上从明台寺南下的时候,他是派遣哨骑向着东西两面哨探的。
可命运的戏弄在于,朱珍的谨慎不敌天数!因为昨日那场暴雨消灭了所有行军痕迹,而探马在泥泞的田地中跋涉,实在过于艰辛,所以那些探马在奔了一段距离没有发现后,便留在原地休息,等凑够时间后,才匆匆回阵。
人事,人事,所有事皆在人上,人差了,事就差了。
下属对朱珍的糊弄使得他下意识地认为,他的敌人只在南面一处。
但这时候在想敌军是怎么飞到自己身后已是无用了,甚至他连后悔、愤怒的情绪都没升起,直接唰地一声攫住他所有心神的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退。
此时绝不能退。
若大纛一退,本军一散,前线两万左右的武士就全都完蛋。
他麾下的宋州军团和庞师古的汴州军团可以说是太尉在中原最精锐的两支力量,可以说,如果他们这两万人没了,那后面的仗不用打,不仅宋、汴要垮,就连义成,整个洛阳关外全都要垮!
这一刻,朱珍怕了,当一个人赌身家的时候,他是不会认为自己会输的,因为他如果意识到输的是自己,他就不会上身家。
可当最后的时刻到来时,赌徒慌了,因为他意识到,他根本承担不了输了的结果。
和所有赌徒一样,最后的这一刻,朱珍猛地拔刀,大吼:
“大纛不许动!”
旗下一众牙兵齐声应喏。
朱珍又喊:
“戴思远!”
戴思远刚斩乱兵回来,刀上还滴着血,听令立刻抱拳。
朱珍道:
“带牙兵两百,去后阵斩溃卒,营田军敢冲本阵者,杀!”
“军吏敢离旗者,杀!”
“传令不至者,杀其队头!”
“告诉范居实,若他还收不住营田兵,我先斩他,再收他的尸。”
戴思远道:
“喏!”
朱珍又看向朱裕,这位天平宗亲将同样脸色苍白。
朱晏卿死后,他就像被人抽走了魂,此番又听到后路被断,人是彻底六神无主。
而这边,朱珍惑道:
“朱裕,你麾下还有三千天平步甲,一直在东线休息没有参战!”
“我需要你带着你的三千人去拦截北面靠近的敌军援兵!”
“此时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军崩,你我都要完蛋!”
“而我答应你,只要你能为我抗住北面的保义军,我许诺将此战的缴获和保义军的俘虏都交给你!另外,此战若胜,保义军在中原的军力将被一扫而空,我会发起南下,到时候陈、颍、蔡,你要哪个我给你哪个!”
说着,朱珍还说了这样一番话:
“朱公,你是朱瑄的族人,可手里有一地吗?能被人称君道主吗?不能!”
“因为你始终附属于朱瑄,你的荣耀和你的地位皆仰仗于他!”
“可要是此战你带着天平军帮我,我保你做一州刺史,也被人称一句主公!”
“可乎?”
朱裕抬头,欲言又止,显然犹豫不决。
此时,朱珍终于着急了,急切道:
“朱公,你还犹豫什么?死的是天平军的人,却挣得自家富贵!这天下难道还有比这个还好的买卖?”
朱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下面话:
“挡多久?”
“敌军有多少我都不知道,你要我挡多久,你要给我的时间!”
朱珍大喜,连忙说道:
“两刻!不,一刻!”
“我只要你一刻的时间!”
“但一刻时间内,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替我挡住保义军!”
朱裕看着他,最后憋出一个字:
“喏。”
说完,朱裕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人走了,没有一丝留恋。
……
朱珍并没有注意到朱裕的态度,而是继续下令:
“张可振、蒋殷何在?”
有牙兵大喊:
“在左翼阵上,还有部分军力未投入战场!”
“好!”
“我命令张可振带本军向西北转阵,接庞师古右后,挡住背后敌军袭扰一线!”
“令蒋殷带所部立刻回防中军大纛,受本军节制!”
“而剩下诸都继续攻击敌阵,一切皆听庞师古节制。”
有牙兵似乎想说什么,可抬头看到朱珍的脸色,就没人再有想法,众人齐齐唱喏后,就直奔张、蒋二部。
此刻,朱珍还在大纛下鼓舞士气,妄图以一己能力来挽回摇动的人心士气。
他喊:
“儿郎们!”
“我们现在就是抢时间!如今敌军援军距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我们有天平军的盟友为我们阻击赢得时间,我们周边还有部队未投入战场,我们能守住大纛!”
“而我们对面的保义军呢?他们此刻不过就是枯枝败叶,只是一阵风,就能将他们扫掉!”
“所以儿郎们!再坚持!再坚持!坚持到最后一刻!”
“胜利必属于宣武军!”
还别说,真有人听了这番话后,旗下一些人眼中又有了光。
是啊,敌军绕了这么一大个圈,而且很可能是半夜就绕了,然后奔到这里,怎么可能不累呢?
甚至他们还想着,这些绕后的保义军一定装备不齐,可能队伍也未必齐整,是一群花架子!
而他们对面呢?刚刚胜利还是就在眼前的!他们这些久战武士都看得清!
只要他们再冲锋一次,一路杀到敌帅的大纛下!我们就能将本就该属于他们的胜利,彻底攥在手里!
此时,朱珍敏锐地感受到了这阵心态的变化,于是大吼:
“传奔诸军,北面援军是疲军,一切尽在掌握,让诸军勿要惊疑!”
“诸军旗号不变,继续前攻!今日谁先破王进大纛,赏钱十万!谁斩王进,赏钱百万,授军主!”
旗下一阵骚动。
朱珍又道:
“再传诸军,王重师、徐怀玉、段凝三军已在回援的路上!”
“今日我军只要坚持到最后,王进必败!保义诸军皆在我刀下。”
戴思远听见这话,心头一跳,晓得这是哄骗诸军。
但这时候只要能维持军心不崩,什么手段都要用上!
于是,戴思远不多问,抱拳便走。
稍后,大纛下的骑士们带着朱珍的军令火急火燎,飞奔四面。
可军令发出去,并不等于军令能到。
第一名去庞师古处的令骑刚穿过中军左侧,便被乱骑冲散,战马受惊,斜撞进一队营田兵中,被人和马挤翻在泥里。
令骑爬起,刚要重新上马,西面横飞来一支箭,正中他耳后,他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喊,便扑倒在马腹旁。
第二名令骑绕得更远一些,终于冲到庞师古后阵,却发现那里已经乱成一团。
魏宏夫那路骑军正咬着绕兵后背杀,许多宣武甲士被逼得回身,又被李简从正面反推,前后挤作一片。
令骑举着朱珍符牌大喊:
“大帅有令!”
可他的声音被喊杀吞没。
一名宣武队头看见符牌,刚想上前接令,保义军一骑从斜侧杀来,槊尖穿过那队头胸口,把人挑翻。
令骑只好继续往里挤,半途又被溃下来的宣武军撞开,符牌掉进泥里,他弯腰去捡,被一只马蹄踏住手背,疼得惨叫。
军令就这样断在泥里,人也死在了乱中。
战场传令,就是这般危险!这些属于大纛下的牙骑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藩镇,只要肩负战场传令任务的,都是死亡率最高的兵种。
对于这些战场的真实情况,朱珍并不知道。
因为他这边还没发现诸军在他的军令中振奋不屈,就已经看见西线那边竟然更加混乱。
他是看见保义军的突骑在那一片扰动的,但他更多将之当成了癣疥之疾。
毕竟从纸面上,他在西线前后投入了上万兵力,即便有一些还没进入战场,却也不是那股烟尘的骑兵能如何的!
可事实呢?朱珍只看见西线烟尘更乱,那边庞师古的大旗是在的,却迟迟没有给他回号。
于是,朱珍心中越发焦躁,却仍强压着。
而这个过程中,孙字旗、霍字旗的保义军又行进了一百余步,他们的旗帜在烟尘中时隐时现,虽不齐整,却越铺越宽。
那些被驱赶的营田军冲到朱珍中军的边缘,戴思远带牙兵连斩数十人,才勉强把乱流劈开。
然后,范居实就被戴思远一路押到了宣武军的大纛下,因为他没能收拢住部队,要来请罪!
此刻,范居实脸上没有血色,衣甲歪斜,见朱珍便跪。
朱珍看也不看他,道:
“你的兵呢?”
范居实颤声道:
“大帅,北面敌军来得急,儿郎们被杀慌了,一时……”
朱珍一刀背抽在他脸上。
范居实被抽翻在地,半边脸立刻肿起。
朱珍俯身看他,声音森然:
“我问你的兵呢?”
范居实连忙爬起,叩头道:
“还能收,还能收!末将这就去收!”
朱珍盯着他如同死人,道:
“给你一刻。收得住,你活;收不住,我把你挂在大纛前。”
范居实连滚带爬去了。
朱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中一阵发闷。
这五千营田兵本不该上这样的战场。
他感觉自己最大的败笔就是将这群营田兵带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