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现在不就是结伴?”
杨师厚摇头,眼睛里映着篝火:
“不是这样结。”
“我们要盟为兄弟。”
火边众人都抬起头。
一个天平军队头皱眉道:
“你我是宣武、天平两军,往日也没交情,今日就说兄弟,这么轻易吗?”
杨师厚道:
“这一路九死一生,我们只有同舟共济才会活下去!”
“既然迟早要把命交到彼此手里,不如现在把话说明。”
“愿意做兄弟的,就结在一起,不愿意?天亮了,我们就各奔东西,总之再如此前一般相互提防,迟早要完!”
旁边有人却忽然道:
“杨头这话,不只是为了路上吧?”
众人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懂些文书的军吏,叫孟怀勇,原在张可振部下。
孟怀勇看着杨师厚,低声道:
“杨头的旧部还在汴州,是不是?”
这句话一出,桑园里许多人眼神都变了。
杨师厚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了孟怀勇一眼,道:
“是。”
魏守谦问道:
“多少?”
“千人左右。”
火边传来几声压低的吸气声。
这才是杨师厚真正能让人动心的地方。
在场这些大小队头、小校、军吏,说是个官呢,但实际上都是一群败军余卒。
若各自回汴州,多半就被打散边缘了。
可杨师厚不一样,他在汴州还有柴自用等千余旧部。
这次朱珍、庞师古大败,汴、宋主力一空,太尉便是再恼怒,也不能不用人。
杨师厚这千余旧部原本被压在汴州,不得重用,可到了那时,反倒成了现成可用的一支兵。
谁若此时先靠上去,便不是路上临时结伴,而是把富贵投到了将起之人身上。
在场一个叫马奉先的天平军队头,眼睛亮了一下。
赵守节则咧嘴笑了。
“难怪杨头敢收人。”
杨师厚道:
“我不瞒诸位。我这千人旧部在汴州,是福是祸还难说。”
“若我独自回去,别人会说我弃军逃归;若我带着成队败卒、甲马回去,那也有个说法,彼此也能照应遮护。”
他顿了顿,又道:
“大家以后结成兄弟,自然是富贵同享的。“
“所以但凡日后有兵,先给你们带;有钱先给兄弟们分!”
魏守谦盯着他,道:
“那谁做大?”
杨师厚没有躲。
“路上听我的。”
赵守节冷笑:
“凭什么?”
杨师厚道:
“凭你们需要我,而我能带你们冲出去!”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杨师厚此番经验可能是最足的,无论是在昔日王都统还是在保义军,我杨师厚都带着麾下兄弟们逃了出去!”
赵守节不说话了,旁边魏守谦忽然笑了:
“这话我信,毕竟我可听说杨督粮可是能带着千余兵马在江西都能逃到汴州。”
说着,魏守谦拔刀,插在面前泥里:
“杨师厚做大,我认。”
杨师厚伸手点了点四周。
“不与所有人盟,只十人。”
魏守谦道:
“哪十人?”
杨师厚道:
“我一个,你魏守谦一个。”
魏守谦点头。
杨师厚又点:
“韩景让。”
被点到的是个瘦长武士,原是汴州军小都头,善射,路上射死过两个追来的流民。
“刘存礼。”
此人原在辎重队押马,少言少语,却一路护住了十几匹马。
“杜承恩。”
此人是年轻小校,从西线逃下来时背着一个伤卒跑了半里,直到伤卒断气才放下。
“赵守节。”
“孟怀勇。”
“马奉先。”
天平军队头,本想去寻朱裕,后来亲眼见几个天平败卒被流民剥了甲,便不再提。
“郭元直。”
营田军队头,昔年做过弓手,最先听杨师厚号令。
“田敬礼。”
也是杨师厚自己人。
这九人被点出来后,火边许多人神色都变了,有人不服,有人服气,但没人吱声。
杨师厚看向这九人:
“我点你们的原因各种各样,但却都是我认为能拢在一起奔活路的。”
“现在我杨师厚愿与你们盟为兄弟,你们可愿?”
韩景让最先点头,接着是刘存礼,然后剩下七人也纷纷点头。
杨师厚大喜,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酒囊,晃了晃:
“我等今日盟兄弟,如何能无酒?”
说着,杨师厚拔刀,在手指一划,把血滴进酒囊。
魏守谦看他一眼,也割指滴血,其余八人依次照做。
最后孟怀勇把酒囊摇了摇,递回杨师厚。
杨师厚举起酒囊:
“今日战败,我等皆是丧军之人。”
“可丧军之人,也有活法。”
“自今夜起,我等十人约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有背兄弟者,九人共杀之。”
“从此皇天后土,永不相负。”
众人齐声道:
“从此皇天后土,永不相负。”
杨师厚喝了一口,然后再传,直到十人将酒水全部喝完。
而这仪式一立,在场十人的心气立马不同,只觉得旁人真和自家兄弟一般。
而盟完之后,杨师厚立刻分派诸兵,将这百人重新编伍,由自己和九个盟兄弟们一起管带,这才将一支败军稍微整合了起来。
这世道也是真怪。
同一日,有人一朝功业转头空,有人砥砺向前肇基业。
正如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考场,时代总有主角,但没人一直是主角。
世界也从不会因为一些人的谢幕而停止它自己的故事!
这一日宣武军实际上已经是灭亡了,但同样是这一日,一支在日后声名显著的军官团也正式登场。
故事的结尾只是休止符,永远不是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