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有爹娘!也有妻儿!你们不得好死!”
持槊武士脸色发白,咬牙往前一送,槊尖从那人后背透出。
那人仍抓着槊杆,死死盯着他,直到旁边一名武士挥刀砍断他的手臂,才终于倒下去。
壕沟边上,几个民夫想合力冲开缺口,有牙兵赶到,横刀连劈三人,直接把人杀散。
这些职业的武士杀起这些老百姓,真是太丝滑了!真和割草没区别!
剩下的人跪在泥水里求饶,牙兵没有杀他们,只用刀指向壕沟:
“下去挖!”
“挖!”
“谁再退,斩!”
就这样,一场激情的动乱就这样在横刀的屠杀下,结束了。
……
依旧还活着的六七百人,被挤在壕沟边,那些武人让他们捡起地上的锄头,下去挖壕沟。
可早就软了的丁夫们,哪里还提得动?这会就算有气力,也装着瘫倒在泥浆里。
雨越下越大!有人要给朱友慈撑伞,却被他给推开了。
看着眼前局面,朱友慈晓得不能再指望那些丁口了,于是转身,对身边牙将道:
“换人。”
牙将问道:
“换谁?”
朱友慈看着那些披甲的护军。
“让武士们下去。”
牙将脸色变了。
“护军,咱们的人……”
朱友慈怒目:
“咱们的人怎么了?军令在身,谁也躲不了。”
牙将不敢再劝,转身点出五十名护军,让他们脱去衣甲,只穿犊鼻袴,带着铁镐就下沟。
这五十人都是朱友慈从洛阳带来的旧部,有人自小便跟着他,有人是朱温赐给他的牙兵。
他们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们又哪里在乎中原百姓的死活?上面让干了,就干了!
有事?那你找上头去!他们就是个干活的。
于是,在群体中,罪恶感被彻底隐藏,这些人扑通跳入壕沟,为首队头则是抬头大喊句:
“护军,真挖?”
朱友慈点头,坚定下令:
“挖。”
好勒,有护军这话就行了!
于是,队头抡起铁镐,砸向最后那层湿土,越来越多的铁镐铲向了泥墙,直到第一股浑水渗出。
武士们继续下挖,忽然细缝里忽然喷出一道黄水,打在脸上,动作一僵。
看着到处都在崩口的堤坝,壕沟上的同伴们大吼:
“快退,快上来!”
“要垮了!”
于是,这些牙兵纷纷吓得爬上了沟,直到身后,一块堤坝猛然向外一塌。
起初只是一个碗口大小的洞,黄水从洞里喷出,随即洞口扩大成盆口。
再下一刻,整片土壁都被河水从内里撞开。
轰的一声。
黄河水冲破二丈长的缺口,卷着泥沙、草袋、木桩和来不及逃开的两名护军,猛然扑向堤外低处。
那两名护军只叫了一声,便被浑水卷走。
缺口边缘仍在被冲刷,土块不断坍落,可因朱友慈先前故意挖得短,堤身又没有完全掏空,口子并未立刻扩成巨创,所以决堤的宽度也就是维持在了两丈多点。
可即便如此,黄河水一出,仍如猛兽下山。
堤下的草棚最先被卷走,那些营地里的物资也被水头撞翻,翻滚了几下便不见了。
更远处,低地里的麦苗被浑水压倒,田埂一条条崩开,水势沿着旧沟向东南铺去。
此时,数百名丁夫们跪在堤上,看着自己亲手参与的灾祸,全都脸色惨白。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伏地磕头,也有人呆呆看着奔流,魂都没了。
坡上军帐前,一名牙将上前问朱友慈:
“护军,还要扩大缺口吗?”
朱友慈看着那二丈长的缺口,黄水仍在奔出,边缘也在自然冲塌,可速度不快。
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只留这么一段,最后会不会堵住保义军北上的通道。
于是,他犹豫了很久。
直到,最后,朱友慈到底是说:
“不挖了。”
牙将愣住。
“可万一……”
朱友慈转头看他。
“我说,不挖了。”
那牙将被他的眼神压住,再不敢多言。
朱友慈又道:
“传令,所有人退到高处,不许再靠近缺口。民夫能散便散,这里很快就会被冲垮,别让他们再留在这里。”
“当然要是不听,就让他们死好了。”
朱友慈说完,转身向着坡上的军帐走去。
他走得很慢。
雨水顺着兜鍪边缘往下流,流过他的脸,又淌进甲衣。
一路上,护军纷纷让开道路,没有人敢说话。
朱友慈回到军帐前,停了一下,回头望向黄河。
缺口外,浑水已经铺开成一片浊黄,黄河彻底愤怒了!它化为了怒龙,要惩罚所有人!
转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后,朱友慈扭头入帐了。
……
朱友慈入帐以后,先命人取来清水。
牙兵端水进来时,朱友慈已经解下兜鍪,他洗了手,洗了脸,又把甲胄一件件脱下,摆在旁边。
牙兵看着他这样,心里忽然生出不安:
“护军?”
朱友慈道:
“把诸牙将都叫来。”
不多时,几个牙将冒雨入帐。
他们看见朱友慈只穿白色中衣,案上放着那柄朱温赐给他的横刀,心里都沉了下去。
朱友慈对众人这样道:
“河堤已决。”
“缺口现在有二丈了,够了!”
“后面你们守在高地,要是口子大了,你们看看能不能堵一堵……”
“哎,算了,当我没说,这都是命。”
一名牙将忍不住了,问道:
“护军,这是做什么呀!”
“掘河是咱们,填河也是咱们,咱们到底在干什么呀!”
众武士同样迷茫,而朱友慈也是喃喃道:
“是啊,到底是做什么呀!”
随后,朱友慈抬头看着他们:
“你们不用多想,一切令皆是我下,一切罪孽自然也在我一身!”
“你们回洛阳以后,就如实禀报好了。”
此刻,几个牙将都明白了,全都跪下,有人甚至哭了:
“护军,何出此言?”
朱友慈没有回答,只看向案上横刀。
那刀是他十六岁时第一次随军杀敌后,朱温亲手赐给他的,刀鞘上刻着一个“慈”字。
义父当时说,好孩子,往后替我多杀敌。
说来,义父对他的恩德,是还不完的,只因若没有义父,他早就是乱世里一具无人收敛的小尸。
是朱温把他养大,教他骑射,给他衣食,给他姓氏和立身之地。
所以军令,他不能不奉。
他有罪吗?罪孽深重!
但这罪却只能由他一人背负,他是十恶不赦之罪人,而义父是清白的!
于是,朱友慈拿起横刀,慢慢拔出。
几个牙将脸色大变,立刻向前膝行,哭泣:
“护军不可!”
“护军,太尉还要用你!”
“此事是军令,不是护军一人之罪!”
朱友慈摇头:
“军令是军令,做事的是我。”
说完,他跪向洛阳方向,重重叩首。
“义父,孩儿奉令了。”
随后,朱友慈又转身面向黄河决口方向,那边,雨声大作,黄水奔涌之声隐隐传来。
朱友慈低声道:
“我能怎么办?”
话音落下,他横刀加颈。
几个牙将扑上来想夺刀,却已经迟了。
刀锋割开喉颈,鲜血立刻涌出。
朱友慈身体晃了一下,仍然跪着,没有立刻倒下。
他像是想再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冒出血声。
最后,朱友慈向前扑倒,额头撞在案脚上。
这一刻,几个牙将跪在原地,谁都说不出话。
萧瑟凄凉!
……
帐外,胙城方向的黄河缺口仍在奔流。
二丈宽的口子不算大,可黄河就是黄河,哪怕只是这么一道口子,也足以让低地化为泽国,让无数人背井离乡。
朱友慈最终还是执行了朱温的军令,并在自己能做到的地方,都去做了。
至于这算不算赎罪,后人自会去骂。
而他已经听不到了。
但无论他听到与否,所谓的小孝小义,在这数十万生家面前,都是那么可笑!
历史不容篡改!其罪不可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