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问:
“赵怀安会善待我?”
韦庄道:
“会。”
“为何?”
“因为吴王是个心怀天下之人!更重名义之人!”
韦庄虽然没和赵怀安见过面,但他以前的幕主杨复光却和赵怀安是把兄弟,对赵怀安的了解是非常深的。
因此,韦庄这番话非常准确,也符合王建自己的答案。
那边,韦庄继续说道:
“心怀天下之人,不怕给功臣富贵,只怕天下人不来归附。”
“使君若带三川归吴,那是吴藩开国第一等大功。吴王若亏待使君,以后谁还敢降?”
王建没有反驳,因为他也对赵怀安的人品非常自信,晓得自己真带着三川归附赵大,以赵大的性格,必然是公侯之赏!
这也是豆胖子跑过来找王建劝他投降,王建没反驳的原因,因为别人会卸磨杀驴,赵大不会!
但他还是不甘,又道:
“赵大是如此,可人心哪里又能说得好呢?”
“而且就算赵怀安会善待我,那他儿子呢?孙子呢?”
这个问题很敏锐也很现实,韦庄听了后,也不禁点头:
“的确,这便要使君自己求一个长久之策。”
“如何长久?”
“联姻。”
王建没有说话。
韦庄继续道:
“昔日后汉初,窦融据河西,兵强地险,若自立,亦可割据一方。”
“可他归附光武,遂世代公侯,富贵不绝。使君今日之势,比窦融更大,若能举三川归吴,吴王必不敢薄待。”
“再以婚姻结两家之好,使君女入吴王世子门下,将来便是天家外戚。”
“三川王氏,何止一世富贵?”
王建嘴角忍不住抽动着,说实话,他其实已经动了心。
但这个时候,韦庄竟又说个石破天惊的事来,他道:
“而且,使君要归附的,不应是吴王。”
王建抬头,不解道:
“什么意思?刚不一直在说赵大吗?”
韦庄道:
“使君,藩不可附藩!”
“若赵怀安仍只是吴王,使君带三川归附,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也会说王建屈身同列。”
“可若赵怀安受天命为天子,使君便是以三川归于新朝,这便是顺天应人。”
王建听了后,倒吸一口气,然后直勾勾盯着韦庄,忽然笑了。
“韦公这话,若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
韦庄却是平静道:
“天子已病入膏肓,长安为伪朝。”
“换言之,陛下一旦大行,唐氏正统实际上便绝了。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谁能救民于水火,谁能扫定干戈,谁便是天命所归。”
对此,王建没有再说。
……
第二日,王建便召豆卢封入府。
豆卢封一进来,便见王建坐在堂上,韦庄也在,心里便晓得今日有大事。
他赶紧笑着行礼:
“王使君,韦公,今日喊胖子来,可是有好消息?”
王建看着他这张圆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怀安也是这样和豆胖子吵吵闹闹,心中倒生出几分旧日之感。
“豆卢押衙,你给吴王带一句话。”
豆卢封立刻肃容:
“使君请说。”
“王建愿以三川归附。”
豆卢封眼睛一下瞪圆。
他本来眼睛就小,这会努力瞪大,显得更滑稽。
“使君……当真?”
王建道:
“这等事,能玩笑吗?”
豆卢封激动得脸都涨红了,胖手在袖子里直抖。
这是多大的功劳!三川啊!这是三川!
若王建真带着三川归附,吴藩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尽得巴蜀。
他豆胖子本只是来成都办差事,没想到这般阴差阳错,竟为大王挣来个半壁西南!
可王建接下来的话,又把豆胖子从云端美梦扯了回来。
“但我有条件。”
豆卢封连忙道:
“使君说,胖子虽然不能做主,但一定将使君说的带到大王面前。”
王建点头,笑道:
“我有一女,年方九岁,愿与吴王世子赵承业订婚。”
豆卢封愣住了,刚刚笑着一条缝的眼睛都睁开了,他几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建看着他,嗤笑道:
“豆胖子,你什么表情?”
“这是你想的?就是让你带个话!”
“总之,若吴王愿结秦晋,我王建便奉三川版籍、军籍、户籍归吴。”
豆卢封听了这话后,咽了咽口水,认真道:
“王使君,你是懂大王的,大王做事向来英明果断,这种事,真不好说的。”
“而且,世子订婚这事,向来是吴国太和王妃做主,我作为外臣,这瓜田李下的,就算再想进步,也不敢拿世子婚事乱说啊。”
王建走下来,拍了一把豆卢封圆滚滚的肉,骂道:
“只是让你带个话,成不成,和你有啥关系!”
说着,王建又道:
“还有一事。”
豆卢封立刻打起精神。
“使君请说。”
王建声音低了些:
“这天不可一日无主。”
豆卢封心头一跳,脑子几乎有点转不过来。
那边,王建继续道:
“长安乃伪朝,成都这边,天子圣体如此,恐怕也难长久。”
“唐祚至此,实已如风中残烛。天下若再无真主,群雄必更相攻伐,百姓永无宁日。”
他看着豆卢封,一字一句道:
“吴王救天下于水火,定江淮于乱世,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若他只是吴王,我归附他,终究有同藩相并之嫌。若他为天下主,我归附新朝,那便是臣子归国。”
豆卢封只觉得后背冒汗。
王建拍了拍豆胖子的肩膀,蹭了一手油,看着豆卢封满头大汗的样子,鄙夷道:
“瞧瞧你这熊样!跟赵大多少年了,胆子还是和绿豆一般大!”
“我让你干什么了吗?就让你带个话!”
“你要是不带,我这边直接派人去金陵,又有何难?”
“不还是看你是过往老兄弟,此时送你一场富贵?你还挑上了!”
豆卢封听了这话,再不犹豫,连忙躬身道:
“胖子一定带到。”
王建又介绍身边一人:
“此乃卢光启,后面便由他随你出川,面见吴王。”
卢光启上前行礼。
豆卢封赶忙还礼。
……
于是,事情定下后,豆卢封出了王建府,整个人还是飘的。
他一会觉得自己要发达了,一会又怕赵怀安骂他胆大包天,觉得敢动劝大王称帝的心思。
可再一想,这事若成,自己岂不是开国大功?
豆胖子越想越激动,走路都快了许多,身上的肉一颤一颤,旁边随从差点跟不上。
出了成都城后,卢光启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
“豆卢押衙这是欢喜,还是害怕?”
豆卢封抹了一把汗,认真道:
“都有。”
卢光启笑道:
“那到底是欢喜多,还是害怕多?”
豆卢封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的卢光启,忽然咧嘴笑了:
“欢喜多。”
卢光启道:
“欢喜三川归附?”
豆卢封嘿嘿一笑,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胖子我这回,可能真要立下泼天大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