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兴是我义父的部下,是保义军的前都督,他领兵驻守徐州,是为抗敌,不是来替我处置家事的。”
“时丛是我堂兄。他杀不杀,何时杀,怎么杀,都是时家的内政。”
“我若连这个都要先去问周德兴,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那些兵痞子是会真说,我时汶只是赵怀安养在徐州的一个傀儡。”
张谏脸色一变,大急:
“少君,这等话,不可再说。”
时汶盯着他,不依不饶:
“可外面的人一直在说。”
“时丛也一直在说。”
“那我是不是傀儡?”
“我若是不杀个人,我怕自己都要信了!”
院中安静下来。
徐邈低着头,从始至终都没有言语过,因为他看得分明。
眼下少君要杀时丛已是不可改变的,今日喊他们来,未必是要商议,更多是说给他们听的。
少君心思重啊!
但旁边,田从休却仍想劝一句。
“少君,便是要杀,也不可仓促。如今二朱刚退,城中人心未定,不如等过段时间?”
时汶冷声道:
“田先生。”
田从休停住。
时汶道:
“你可还记得,我父亲当年如何处置陈璠?”
田从休脸色微白。
他当然记得。
陈璠是时溥元从,是徐州军中威望极高的老将,时溥要杀他时,先以整军之名拆散其部,再以犒赏之名稳住人心,最后才以伪造书信定罪拿下。
那时田从休便在帐中,也替时溥出了许多主意。
只是他没想到,时汶从头到尾看了,却也学了过去,这就用在自己的堂兄身上。
那边,时汶继续道:
“父亲说过,杀该杀的人,最忌讳拖。”
“拖得越久,知道的人越多,想救的人越多,最后便杀不成了。”
田从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
说完,时汶走回案前,取出一张军令纸:
“传令。”
亲随立刻上前,下发给了张谏:
“今夜封兴化寺。”
“寺中僧众、杂役、时丛妻儿,皆不得擅离。时丛旧部若敢在寺外聚集,先拿为首者。”
张谏看着军令,抬头看着外甥,长叹一口气:
“少君,你当真想好了?”
时汶没有抬头,大声喊道:
“明日巳时,以时丛勾连朱温、阴结外兵、煽惑军心、图谋不轨之罪,于兴化寺外斩首。”
最后一个“斩”字落下,掷地有声!
此小凤初啼,杀气凛然!
然后,时汶取出符节,递给张谏:
“舅父。”
张谏看着符节,却没有去接。
时汶沉声道:
“我知舅父是为我好。”
“可这一次,我不能再让。”
张谏久久不语。
他想起时溥临终前的嘱托,也想起赵怀安在临沂战后对他说的那句“徐州事,此后尽委你手,要思基业来之不易”。
当时,他在心里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替姐姐守住这个孩子,替时溥守住徐州。
可现在,张谏忽然不确定,自己究竟守住了什么。
他抬头看着时汶,后者也看着他,说道:
“舅父若不愿去,便让别人去。”
张谏闭上了眼睛,终于开口:
“好。”
“军令交给我。”
“我去办。”
时汶大喜,笑道:
“不要惊动别部,只用院内牙兵。”
张谏点了点头,最后与田从休与徐邈一并出了院子。
……
到了院门外,田从休忍不住低声道:
“张都知,真要如此?”
张谏没有回答。
徐邈却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少君院,说道:
“少君是要做主啊!”
田从休苦笑,看着前面越走越远的张谏,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兴化寺外的甲士也越来越多。
当夜,兴化寺外多了一队牙兵,将寺庙围得三层!
到了后半夜,徐州城下起了一阵细雨。
雨落在兴化寺的黄墙、石阶、香炉和院外甲士的兜鍪上,整座寺都被浸在一层阴冷的水气里。
时丛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
与此同时,周德兴也得到了消息。
当时周德兴正在城北大营里看哨骑送回的图记。
二朱虽已撤走,可他始终不敢大意。
败军最怕无路可退,逼急了便会回头拼命,更何况朱瑄、朱瑾都不是寻常人物,徐州军若贸然出城追得太深,保不齐便要在汴泗之间吃一场亏。
作为常听《三国》的周德兴,自然晓得当年曹操是如何打宛城的。
所以周德兴没有理会徐州诸将请战的声音,只令各部守住渡口、城外营垒与九里山,斥候前出,严防敌军回头。
这时,一名穿着徐州军号衣的小校被带进帐中。
那小校是周德兴此前安插在城内的耳目,平日不轻易来营,今日却冒雨而来,显然有急事。
周德兴放下图记,问道:
“城里怎么了?”
小校单膝跪下,压低声音:
“周都督,少君今夜要动兴化寺。”
周德兴眉头一皱。
“时丛?”
“正是。”
“如何动?”
“听说张都知已经拿了少君军令,要以时丛勾连朱温、阴结外兵、煽惑军心之罪,于明日巳时斩首。”
帐中几个保义军军校闻言,皆有些意外。
一人忍不住道:
“时丛确实不是个善类,与朱温暗通款曲,又纵容薛盛投敌,杀了也算除害。”
另一人却道:
“可到底是时溥侄子、少君堂兄。时汶年纪轻轻,便敢下这等手,未免太急了。”
周德兴没有立刻表态,只问那小校:
“张谏、田从休、徐邈都在?”
“都在少君院中。”
“他们同意?”
小校迟疑了一下。
“张都知似乎劝过,田先生、徐孔目也都说此事应缓一缓,还要先知会都督。可少君没有听。”
周德兴闻言,沉默许久。
他与时汶相处这一年多,彼此一直很客气。
时汶见他,总是口称周都督,礼数周全,军中粮料、城防诸事也从不怠慢。但周德兴始终觉得,这少年身上有一股很深的阴狠。
这固然是能理解的。
毕竟时汶年纪小,根基浅,外有保义军,内有宗亲、牙将,谁都能压他一头,所以只能忍。
可一个人忍得久了,一旦觉得自己有了下刀的机会,往往比寻常人更狠。
帐中有军校道:
“都督,此事要不要拦?”
周德兴抬头看了他一眼。
“如何拦?”
“遣人入城,先将时丛接出来?”
那军校话刚出口,便自己摇了摇头。
时丛是徐州宗亲,少君要杀堂兄,若周德兴派兵入城将人带走,便等于保义军直接插手徐州内政。
到时候不管时丛是死是活,徐州军上下都会更坐实一个念头,那就是吴藩要将徐州彻底拿在手里。
这不直接落下话柄了?虽然在场众将其实内心全是这么想。
但还是要顾及一下保义军的体面的,于是,周德兴想了一下,缓缓道:
“此事不能拦。”
“时丛本就是徐州自己拿下的,少君要如何处置,也是徐州自家门内的事。”
“我若出面,反倒怪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但也不能由着他们乱来。”
“传令城外诸营,今夜照旧守备,不得因城内动静擅自调兵。”
“再遣人盯住兴化寺四周,若有时丛旧部聚众作乱,先拿为首者,不能叫乱子烧到城外。”
“另拟一封急报,送宋州大王行在。”
那军校应喏。
周德兴又看向帐外雨幕,低声道:
“这个时汶,不是个善茬。”
“以后与他相处,要多留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