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皮囊前,皮囊正被风吹得左右摆动。
朱友裕没有减速,侧身回射。
一箭穿囊。
皮囊裂开,里面装的沙土哗啦落下。
这下子,场中河东武士终于有人喝了一声彩。
李克用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转头看向身边一个以骑射闻名的沙陀武士,薛铁佛。
“你去。”
薛铁佛也不客气,翻身上马,取弓便射。
第一箭中靶,第二箭也穿了皮囊。
李克用哈哈大笑,拍掌:
“再比。”
这一次,他命人将一枚铜钱系在细绳上,挂在百步外的木架前。
风一吹,铜钱便摇个不停。
还是朱友裕先上。
他坐在马背上,盯着那枚铜钱看了片刻,忽然松开缰绳,任马向前小跑。
到了七十步处,他拉弓放箭。
箭从铜钱方孔穿过,将后面的木架钉出一个小洞。
场中先是一静,随后爆出一阵喝彩。
这下子,薛铁佛脸色变了,平日他十次可能才能中两次。
但这会,他也只能策马而出,连射三箭,第一箭偏了,第二箭擦过铜钱,第三箭虽中木架,却没能穿钱。
三射皆不中!只能羞赧退下!
……
土坡上,李克用一路大笑,亲自走到场中。
“好!”
“好!好!”
“我以为朱温生出的也是猪!没想到却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倒也不算全无可取。”
朱友裕听了后,大声反驳:
“我父盖世!做儿子的又能比父亲强到哪里去?”
李克用看着他,忽然道:
“你父亲让你来,是来送盟书,还是来做质子?”
朱友裕抬头。
蒋玄晖面色微变,正要开口,朱友裕却先答道:
“郡王若愿结盟,小子便是使者。”
“郡王若不信宣武,小子便留在河东。”
李克用盯着他,片刻后,他笑了:
“有种!”
“你先留在营中。”
“盟书的事,等我破了晋州再说。”
蒋玄晖忙道:
“郡王,我家太尉……”
李克用摆手,不耐烦:
“我听见了。”
“可我如今眼前只有晋州。”
“王重荣不死,我没心思同谁谈什么盟。”
蒋玄晖不敢再说。
李克用转身往本阵高岗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
“给朱小郎一顶好帐。”
“别亏待了。”
朱友裕留在原地,看着李克用远去的背影,心中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
……
接下来几日,晋州攻势越来越急。
李克用没有再见蒋玄晖,也没有重提盟书。
他每日都去各军中督促战事。
四月二十一日,河东军将城西土坡又往前推了数丈,投石车昼夜不歇,专砸城西角楼与女墙。
王重荣命人用木料、麻袋、土筐加固,可石弹一发接一发落下,守军搬得再快,也赶不上砸得快。
四月二十三日,河东军掘开的地道终于逼近城根。
王重荣察觉不对,命人在城内挖反壕,又不断往地面灌水。
河东军地道里死了不少人,可李克用仍不肯停。
四月二十五日,城西外壕被填出一条能过人的窄道。
河东军趁夜推楯车前压,城头守军以火油烧车,火光映红半边夜空。
那一夜,河东军死伤极重,十余武士抱着油桶冲到城下,刚要浇火,便被城头落下的石块砸成肉泥。
可到了天亮,楯车虽烧了,外壕也被填平了一段。
四月二十六日,晋州城中开始缺水。
王重荣下令军民共用,先供守城将士,后供老弱,可城中怨声仍越来越大。
四月二十七日夜,城西地道终于挖到城根。
河东军将干柴与油脂塞入地道,又在外面堆满木料,到了子夜,李克用亲自到地道口,命人点火。
火起后,地底先是一阵闷响,随后城西一段城墙忽然塌下半边。
土石飞起,烟尘遮天。
河东军鼓声大作,数千武士瞬间从缺口涌入。
晋州守军拼死堵住,王重荣亲自披甲上城,带着身边牙兵往缺口处冲。
那一夜杀到天亮,城西缺口前尸体堆了数层,河东军虽未能一举进城,但晋州也到了山穷水尽的程度。
四月二十八日清晨,李克用再度登上高岗,观察城内。
晋州城西的烟还没有散。
城中守军已经无力再修补缺口,只能用车架、门板、尸体与拆下来的屋梁堵在后面。
李克用看了一会,忽然下令:
“全军压上。”
左右一惊。
“大王,城中尚有死士……”
李克用道:
“王重荣守到今日,已经没有退路。”
“若是他昨日降了,我也给他活路,现在……杀无赦!”
于是,中军号角响起,河东军各营依次向前。
晋州城内最后的守军也知道守不住了,于是各自做了选择。
或是开城,或是放下兵刃,跪地求降,但依旧有人退到王重荣身边,意图死战。
但无论选择如何,河东军杀入了城内!
河中仅剩下的晋州城,终于失陷了!
……
王重荣此时已披甲坐在幕府中,身边只剩几十名牙兵,人人带伤。
外面杀声越来越近,幕府的大门被撞得乱响。
一名牙兵跪在他面前,哭泣道:
“大王,走吧。”
王重荣看着他,问道:
“往哪里走?”
牙兵哭道:
“从南门突出去,总还有条路。”
王重荣摇头。
“南门外也是死路!”
“而且我有什么好活呢?”
“我王重荣这辈子也有大风光过,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
牙兵哽咽道:
“那便降吧。”
王重荣沉默许久,他望着外面摇晃的旗帜,还真问了句:
“李克用会饶我吗?”
牙兵不敢答,旁边的牙兵们也相顾无言。
王重荣笑了一下,泄气道:
“是啊,他怎么会呢?毕竟是我先弄的他!”
他站起身,解下腰间印信,放在案上,对这些心腹们道:
“要是有能力,就把妻儿送出去吧!”
“做不到,那也请不要让他们见我。”
牙兵哭着应命。
于是,王重荣走入幕府后的小堂。
堂中早已堆了柴草与油瓮。
他将自己最爱的物件一一投入火中,随后取来火把。
火焰烧起来时,幕府外的撞门声已经越来越重。
王重荣站在火中,没有再回头。
……
幕府大门被撞开时,河东军已经冲入。
牙兵还想抵抗,却被乱刀砍倒,然后王重荣的家人们全部被俘虏。
午后,晋州城头换上河东旗帜。
城外围了多日的河东军终于入城,鼓声与欢呼声从西门传到东门。
无数河中兵放下兵刃,跪在街边;城中百姓躲在门后,不敢探头。
朱友裕站在李克用的本阵外,遥遥望见晋州城头旗帜更换。
蒋玄晖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郎君,这下河东算是尽占西北了。”
朱友裕点了点头。
他看着城外那些如狼似虎的沙陀武士们,心中明悟:
日后能与赵怀安争天下者,唯河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