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六众人刚返回下马处,便听后方土道上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只见十余骑从东奔来,马蹄踏过荒道,卷起一片浮尘。
背嵬武士立刻按刀散开。
赵六抬头看去,只见为首之人年纪不大,穿一身凤翅明光甲,腰间悬刀,马背后插着一面小旗。
来人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先朝赵六叉手:
“赵都押衙。”
赵六认得他:
“李继徽?”
李继徽点头,神色紧迫:
“赵公,某奉阿爷军令来请。”
“咸阳那边有急报,阿爷请赵公立刻回营商议。”
赵六点了点头,利落上马后,兜马转圈间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坞壁废墟,又回头望了望北坡。
此时已是黄昏,天似烧云,也仿佛将赵六脑海中的荒坟、颓墙和满地蓬蒿都烧了灰烬。
赵六没有再看第二眼,大喊:
“驾!”
……
行了一段,天彻底暗了下来,李继徽看了一眼天色,拱手对赵六道:
“赵公,前方有一处废弃的驿亭,我们不如在那下马歇息。”
“夜路难走,前方又有散兵、盗贼出没,不如歇一夜,明日一早再赶咸阳也是来得及的。”
赵六也没有逞强。
他刚从坞壁中出来,心里尚未平复,三十名背嵬武士和十余名凤翔骑士也都奔了一日,马匹早已疲乏。
于是两队人马稍微走了一二里,便寻到了一处废弃的驿亭旁下马。
这驿亭原先应是供过路官人歇脚的,如今也是萧瑟颓唐。
但到底是比野外强太多了!至少能有地方避风了!
于是,众人砍来些枯枝,在驿里点起火,又从马料中匀出些豆子,混着干粮煮了一锅稠粥。
李继徽本来想打扫一处干净些的地方给赵六歇息,赵六却只摆摆手,便与众人一并在宿在驿馆堂下。
赵六没有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
夜深以后,背嵬武士轮流守夜,他裹着披风靠在石边,眼睛闭着,却一直没有睡着。
他脑中反复浮现的,仍是白日之景。
直到后半夜,风渐渐小了,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第二日天刚亮,众人便重新上马。
赵六一行人沿着官道往东走,而越往咸阳方向,便越少见到完整村落。
这倒不是因为沿途没有人住。
恰恰相反,关中乱到今日,寻常散村早就难以自保,百姓们要么逃进城中,要么便托庇于各地大姓的坞壁。
那些坞壁修着土墙、壕沟,里面有粮仓、有井、有私兵,平日虽也要受大户盘剥,可真逢兵灾,总比孤零零守在野外的村子强些。
所以这些年,路边的村子越来越空,坞壁却越来越大。
可今日赵六所见,却是一群群从坞壁方向逃出来的难民。
有些人用独轮车推着老人,有些人将破席卷在背上,怀里抱着孩子,还有些年轻汉子肩上扛着锄头和木叉,走一步便回头看一眼。
他们来的方向,正是几座仍有土墙的坞壁。
赵六看了一阵,脸色渐渐沉下来。
这等人不是寻常逃民。
野外村落早没了,如今还能从坞壁里被赶出来,只能有两种缘故。
要么是坞壁被人攻破,里面的人逃出来;要么便是坞壁里的粮食也耗尽了,大姓为了保住自家人和私兵,开始把依附进来的外户、佃户、流民往外赶。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关中局势比前几日又坏了。
李继徽也看出不对,叫来一个凤翔骑卒:
“去问问。”
那骑卒催马过去,拦住一队逃民。
那队人有二十余口,男女老少都有,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上背着个孩子,腰间还挂着一把刀。
凤翔骑卒问道:
“你们从何处来?”
那汉子先是吓了一跳,见来人穿着凤翔军衣袍,才小心答道:
“军耶,俺们是从新平坞出来的。”
“坞中出了乱子?”
汉子咬着牙,半晌才道:
“没出乱子。”
“是坞主说粮不够了。”
“前些日子,坞里原有两千多口人,后来又收了附近逃进去的三百多口。开始时还说同乡同里,大家一口锅里吃饭,能撑几日便撑几日。”
“可昨日坞中开仓时,说只够私兵和本家吃半月。”
“坞主就下了令,说外来之人各自回乡,不能再留。”
那凤翔骑卒皱眉:
“如今外头还有什么乡?”
那汉子惨笑:
“额也这样问了。”
“坞上的人说,走不走由额们,反正过了午后,就不放粮了!”
“额们若不走,饿也是饿死的。”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前方,只见赵六已经带着一队背嵬奔了过来。
此时的赵六再不是昔日那般形状,整个一副权势滔滔的大人物样子。
那气场一来,这中年难民就扑腾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
赵六催马过去,从行囊中取出一袋豆饼,递给那汉子,示意他给孩子吃。
然后,赵六让他起身后,便问了一番他们的情况。
得知是坞壁已经开始赶人了,赵六皱眉道:
“坞主是谁?”
“姓薛,原先是本地大户。”
赵六点头,不再追问。
他知道,那薛姓坞主在这世道已经算得是好人了,毕竟是让这些难民吃了几天饭的,走时也是好言好说,没说将这些人杀了吃肉。
只是实在是本钱有限,养不得如此多的嘴。
这乱世啊,能真庇护一方,甚至还扩充实力的,已是人中龙凤了!
可即便如此清楚,赵六仍觉得不好受。
他回头示意了背嵬,让他们将粮食都送给了这些难民,然后便带着欲言又止的李继徽继续向咸阳方向进发。
半道,李继徽终于坚持不住,问道:
“赵公,这点粮食也就够那些人吃个两天,又有何用处呢?”
赵六看了一眼青春年少的李继徽,感叹这等乱世,也就是军中才有这样的意气了,只是这些人在军中久了,看不得外面了。
他摇头,对李继徽道:
“吴王殿下曾和额说过一句话,那就是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干粮是不多,至少这两日,他们就能挺住,而挺住就有奔头!”
李继徽若有所思。
随后,赵六一行继续东行。
可一路上,这样的难民越来越多。
有的是从坞壁里被赶出来,有的则是从武功、兴平一带逃出来的,那边很多坞壁已经发生了械斗,都是为了活下去。
赵六越走,心里越沉。
整个关中都成了这样绝望之地了!
……
午后时分,赵六众人终于抵达咸阳外的凤翔大营。
大营外的景象也与前几日不同。
原先凤翔军拿下咸阳后,营中还有几分胜气,武士们说话声音很大,巡营时也带着些得意。
可如今朱温回师的消息传开,营中气氛便一下压了下去。
壕沟重新挖深了。
木栅外侧多立了一排拒马,巡营的武士也比往日多了许多。
辎重车全被拖到营寨中间,粮车外头围着持槊军卒,伤兵营里不时传来咳嗽和呻吟。
许多武士坐在帐外补甲,有人用麻绳重新串起裂开的甲叶,有人拿针线补破靴,有人则低头磨刀,一句话也不说。
这些人打了许多年仗。
他们太清楚,打下咸阳不算什么,朱温回师以后,真正硬仗才刚开始。
可打硬仗是要死人的!
他们不愿意打!
更何况,凤翔军这两万余人听着不少,能在野地里披甲死战的也就万余精锐,而这已经是关西三藩中最有家底的了!
此前若不是西川王建送来粮草、布帛,李昌符、朱玫又带兵响应,李茂贞根本凑不出如今这般声势。
可声势是一回事,军心敢战又是另一回事了。
此时这些凤翔军,实在发起不了一场真正的大战!
……
此时中军大帐内,李茂贞却没有议军。
帐中只点着几盏油灯,案上摆着一面铜盘、一张黄道图,还有许多写满异域文字与汉字的纸片。
一个披着褐色旧袍的粟特托钵僧正坐在地毯上。
此人面目深陷,鼻梁高挺,头上缠着白巾,身边放着一只旧钵和一根木杖。
他本是从凉州一路流入关中的行脚僧人,既会诵经,也懂些西域星占,前些日子被凤翔军士带入营中,因给几个牙将推过禄命,居然颇准,便传到了李茂贞耳中。
李茂贞本不信这套。
可人一旦走到进退之间,心里总想问一问天意。
那托钵僧此时正对着铜盘,以细木尺量着上面的星度,口中念念有词。
他先按西域法排十二宫,又将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五星逐一落位,再看紫炁、月孛、罗睺、计都四余。
李茂贞坐在案后,看了许久,终于问道:
“算得如何?”
托钵僧没有立刻答。
他又低头算了一遍,才缓缓道:
“大帅命宫高照,日月相拱,诸星聚会。”
“是贵相。”
李茂贞笑了笑。
“有多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