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何事啊!一定是误会啊!”
“误会?”
朱温笑了:
“那真是可惜了,因为这个误会,死了不少人……”
“哦,那什么牛蔚、韦昭度,李溪,杜让能,崔胤,张濬,孔纬,韩偓……”
“都因为你这一个小小的误会,可惜了咯……”
听着朱温报出的一个个名字,李煴脸色越发惨白。
最后,皇帝勉强颤声道:
“太尉,他们都是朝臣……”
“朝臣?”
朱温一脚踹在李煴肩上。
李煴翻倒在屏风边,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朱温居高临下看着大唐天子,怒道:
“朝臣?我当他们是,他们才是!”
“我当他们不是,他们就是一群死人!”
王皇后终于忍不住道:
“太尉慎言,陛下到底是天子。”
朱温转头看她。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
王皇后被他看得后背全是细汗,却还是站在那里。
她不可能不害怕,可到底是要有人维护陛下的!
而那边,朱温一步步走向她,凑到她的身边,问道:
“天子?”
“你也觉得他是天子?”
王皇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努力不去看朱温的眼神,道:
“天下人皆称陛下为天子。”
朱温点了点头:
“好。”
“那我今日就让你看看,你这天子,能护住谁。”
王皇后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李煴也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想爬起来:
“朱温,你敢!”
朱温没有答他,只是挥了挥手。
几个武士上前,把李煴拖到屏风后,死死按住。
李煴病弱,挣扎起来毫无力气,只能在地上蹬动,口中不断喊着:
“放开皇后!”
“朱温!”
“朱温!”
“畜生啊!”
“畜生!”
殿中的宫女全被赶到角落,跪伏在地。
帷帐被扯落下来,遮住了榻边一角。
王皇后的声音先是斥骂,随后便变成破碎的哭声。
李煴被按在屏风后,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想要隔绝那些声音。
可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耳中。
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喉咙里发出一种含糊的低鸣。
他是皇帝啊!是李唐天子啊!
可在这一刻,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个无能的丈夫!
他甚至不敢抬头。
他真的好后悔!为何将朱温这样的禽兽引入长安!
呜呜呜,上天啊!朕到底做了什么!
……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也是几个呼吸吧,殿中终于安静下来。
朱温重新披上外袍,坐在龙榻边。
他接过武士递来的水,漱了口,又把水吐在地上。
王皇后倒在榻边,衣衫凌乱,脸色灰白,目光空空望着殿顶,像是魂已经不在身上。
朱温看了她一眼,道:
“倒是可惜了。”
李煴被人从屏风后拖出来。
他一看见王皇后,先是呆住,随后胃里猛地翻涌,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可胃里什么都没有,全是酸水。
朱温坐在榻边,居高临下看着他,嗤笑道:
“李唐子孙,到了你这个样子,也就这样了。”
李煴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温道:
“你恨我?”
李煴仍旧说不出话。
朱温笑了一声:
“你当然恨我。”
“可你凭什么恨我?”
“没有我,你早就是乱军里的一具尸体,又或者被李茂贞、朱玫那些人卖给成都的那个皇帝了!”
“所以你该感恩我,对我感恩戴德!”
“可你倒好,我不在长安,你便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了。”
李煴终于挤出一句:
“朕没有。”
朱温起身,一把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
“没有?”
“说这些还有意思吗?”
“而且,你就算没有,那又如何?我给你道个歉,说全是误会,我把你女人睡了,还把你身边人都杀了!”
“然后你原谅我?”
“对吧!都这个时候了,像个男人一样说话!”
“不然我真的会笑的。”
李煴疼得脸都扭曲了,却仍只能摇头。
朱温松开手,将他摔在地上,感叹道:
“你们李家人有个毛病。”
“吃肉喝酒的时候,说自己是龙子龙孙,是天命所归。”
“享天下供养的时候,说祖宗有德,子孙承福。”
“可到了挨打杀头的时候,便说自己冤,说这不是自己造的孽。”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朱温俯下身,看着李煴的眼睛:
“福也好,祸也好,你既承了李家的祖荫,就都该受着。”
“大唐二百多年,多少人因你李家而死?有藩镇、宦官、朋党、外戚、宗室,行行色色的人靠你们撑腰,便把天下糟践成这副样子?”
“如今报应到了你身上,你不要喊冤。”
“这不是我朱温一个人的恶,你就当是你李家的孽报应了吧!”
李煴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些话当然歪毒。
可他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想说自己无辜,想说自己才坐了多久皇位,想说大唐坏成如今模样,又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都变成了颤抖。
是啊,既承祖荫,又如何能只要福,不要祸?
朱温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无趣,他转身走向王皇后。
王皇后仍旧躺着,目光没有焦点。
朱温蹲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我本来还有点舍不得杀你。”
李煴猛地抬头,哀求道:
“不要,求你了。”
朱温没有看他,只伸手掐住王皇后的脖颈。
王皇后最初像是没有反应,过了一息,才本能地挣扎起来。
她的手抓在朱温手腕上,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李煴扑过去,被两个武士死死按住。
“不要杀她。”
“朱温,朕求你。”
“不不不,我求你了!”
“奴求你了!”
“放过她吧。”
可朱温手上没有松,直到王皇后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手臂垂落下去。
殿中安静得可怕。
李煴像被抽去了魂,瘫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看着王皇后的尸体。
朱温松开手,站起身,紧了袍子,对李煴道:
“记住了。”
“我今日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是皇帝。”
“是因为你还有用。”
“所以,你最好一直要有用下去!”
朱温说完,转身走向殿门,此时殿外已经彻底天亮。
厅子都武士还在清理宫禁。
宦官的尸体被拖到宫墙下堆着,原先那些穿禁军衣甲的宿卫被卸了兵器,成队赶出宫外。
朱温亲兵换上宫禁符牌,守住内门、钟鼓楼、夹道和各处殿门。
从这一刻起,宫里再没有宦官,彻底成了皇帝的囚笼!
而天子,也真成了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