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李唐宾奉命调北苑兵先攻东南土垒。
这也是朱温有意为之,他要检验李唐宾和他部下们的忠心!
李唐宾明白朱温的意思,所以没有半点迟疑。
一更鼓刚过,北苑军便动了。
他们没有敲大鼓,只以短角传令,前队持楯,后队执槊,弓弩手压在两侧,一层一层向土垒逼近。
东南土垒上的邠宁兵最先发现黑影压来,立刻敲锣喊叫。
“敌袭!”
“敌袭!”
可他们喊得虽急,阵内却乱得更快。
有人还在烤火,还有人正在帐后玩从坞壁里掳来的女子,直到外面箭矢落下,才慌忙披甲提刀。
北苑兵的第一轮箭射得很密。
箭雨越过低矮土墙,落进土垒里,立刻便射倒十几人。
邠宁兵也是老卒,很快有人爬上土墙还射,可他们人少,阵脚又乱,箭矢还没成势,北苑军前队已经顶着木楯到了壕边。
土垒外那条壕本就挖得浅,里头也没有水,只用几捆柴束一垫,便能跨过去。
无数火把的照映下,北苑军的填壕武士冒着箭上前,将柴束、门板、土袋往壕里丢。
黑夜中,土垒上的邠宁兵急得大骂,也不管不顾了,举石头往黑处砸,然后就是持长槊往下面捅。
一个北苑武士刚把柴束扔下去,肩头便被长槊扎穿,惨叫着滚进壕里。
旁边人却没有退,立刻补上去,又把第二捆柴束压在他身上。
片刻后,壕沟便被填出两三条通道。
李唐宾骑在后面,看见前队稍有停顿,便冷声道:
“传令,三通鼓内不上垒,队头斩。”
传令兵飞奔而去。
北苑军前队听到这话,立刻红了眼。
现在谁都晓得,朱温就在后面看着。
于是第二轮进攻一下变得凶狠起来。
几十名披重甲的武士举着大楯撞到土墙下,后面的人踩着他们肩背往上攀。
邠宁兵在墙头乱砍,砍倒一个,后面又上来一个。
有个邠宁队头大吼着连劈三人,刚要转身招呼同伴,脸上便中了一箭,整个人后仰摔下墙头。
下一刻,北苑军已经翻上土墙,土垒里顿时陷入短兵相接。
邠宁兵确实能打,哪怕人数少,依旧在土垒里和北苑兵绞杀了两刻。
一名邠宁老卒被长槊刺穿小腹,却用两手死死抓住槊杆,硬把对面的北苑武士拽到身前,一刀剁在对方脖颈上。
另一个河西胡骑没有马,便提着弯刀在帐间乱窜,接连砍翻两人后,被一名北苑弩手贴脸射穿胸口,仍向前冲了两步,才跪倒在地。
可人数上的差距太大了!
三百人守一个半成的土垒,面对李唐宾压上来的上千北苑兵,又能期待什么别的结果呢?
于是,二更未到,东南土垒便被攻破。
北苑军把剩下几十个还在抵抗的邠宁兵堵在一处粮棚前,乱槊齐下,杀得满地是血。
随后,土垒上插起朱温军旗。
消息传到高陵主营时,朱玫正站在军图前,听几个军头争论。
第一个报信的牙兵几乎是扑进帐的:
“使君,东南土垒失了!”
帐中声音顿时一静。
朱玫脸色发沉:
“谁守的?”
“刘三郎。”
“人呢?”
“战死了。”
朱玫骂道:
“废物!一个土垒都守不住!”
旁边有军头低声道:
“使君,刘三郎那边只有三百多人,土垒又没修好,朱温攻得急……”
朱玫猛地回头:
“你替他说话?”
那军头立刻闭嘴。
朱玫心里当然知道,这事怪不得刘三郎。
但他现在必须骂人!难道还能发兵去救啊!
于是他指着外面,强作镇定道:
“东南土垒失了也无妨,朱温只是试探。”
“他若真想破我大营,便得从南面正攻。传令南营各部,壕沟再挖深些,鹿角前移,弓弩手不得离墙。”
命令刚传出去没多久,第二处坏消息又到了。
西南那处河西杂胡守的外寨也被打了。
这一次攻上来的不是北苑步兵,而是朱温本军的一支骑步混合队。
他们先以骑军绕着外寨奔射,逼得外寨上的杂胡弓手不敢露头,随后步卒推着木楯上前,一边放火烧鹿角,一边从两侧绕入。
河西杂胡原本就不愿死守,他们跟着朱玫,是为了抢粮抢钱,不是真玩命的!
所以一见外寨被三面围住,几个小酋立刻动了逃心。
他们没有向高陵主营请令,而是直接带本部骑马从北门冲出,试图借着夜色跑出去。
而这一跑,外寨里剩下的步卒立刻崩了。
朱温军趁势压入,几乎没费多少力气便把外寨夺下。
那些河西杂胡骑队虽然冲出了外寨,却也没能跑掉。
因为黑暗中,他们并没有看见外面早就布置了弓弩手和拒马。
所以当他们刚冲出去没多久,便见火光大亮,人马皆恍惚了下,然后就一头撞上了拒马。
前头的马被绊倒,后面的人收不住,连人带马滚作一团。
此时,拒马后的火箭矢射向提前准备的几个照明油柴堆,顿时燃起几个冲天火炬,将拒马外照得大亮。
战马本就怕焰火,兜头乱跑,却被黑暗中的北苑弩手们攒射,死伤一片。
最后只有二十多骑,换了个方向,向着主营方向逃奔,才勉强活了下来。
……
这些人浑身是血,一回主营便大喊:
“外寨没了!”
“朱温军杀上来了!”
即便后面这些杂胡骑士都被营地上的邠宁武士射杀干净,但这些话还是在营中迅速传开,本就提心吊胆的诸军更加慌了。
许多邠宁兵从帐中探出头,看着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火光,脸上哪还有往日的凶悍。
对坞壁土豪他们是重拳出击,可现在压上来的是朱温数万大军!他们却只能啼啼哭哭。
到了三更时分,朱温军开始清理高陵大营南面最后几处小阵。
那些小阵原本只是朱玫散兵回营时临时聚起来的,连寨墙都没有,不过是用粮车、拒马和几道浅壕围成。
北苑军吃下两处外寨后,士气上来了,攻这些小阵便更狠。
他们不急着一口气吞,而是用弓弩压住,再让步卒从两翼摸上去,一击便成。
其中有一处小阵里有百余邠宁兵,被围之后,先是喊着要坚守,后又喊着愿降。
负责攻打的北苑都头冷冷回了句:
“太尉有令,弃甲出阵,十人为一列,违者斩。”
小阵里的邠宁兵犹豫片刻,终于有人把刀丢下,举着双手走出来。
可刚出来七八人,阵内忽然有人射了一箭,正中一个投降出来的邠宁队头。
这下子,宣武军的都头大怒,当即挥手:
“杀进去,一个不留!”
北苑军冲入车阵,见人便砍,最后把阵中百余人全杀了,尸体就堆在车辕旁,血都汇成了小池。
……
败报一封接一封送进朱玫大帐。
“东南土垒失守。”
“西南外寨失守。”
“南面车阵被破。”
“前营游骑被驱散。”
“派去联络北面杂胡部曲的传骑没回来。”
“泾阳方向道路已被朱温骑军截断。”
朱玫一开始还能压着火,到了后来,脸色已经青黑。
帐中诸将也越来越沉默。
先前那些主张守营、主张议和、主张突围的人,此时都不说话了!
朱玫坐在胡床上,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喊杀声,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终于开始后悔,不该来的!
又一个牙兵入帐:
“使君,朱温军在南面立起三座望楼,正在往营内照火。”
朱玫猛地起身:
“望楼都立起来了?”
“是。”
“你们都是死人吗?任由他们在营外立楼?”
那牙兵吓得跪倒:
“南面弓弩太密,弟兄们冲不出去。”
朱玫怒不可遏,上前一脚将牙兵踹翻:
“冲不出去?冲不出去也要冲!望楼一立,大营就是被动挨打!”
帐中没人说话。
朱玫气得发抖,忽然转身,一脚踢翻了面前案几,案上的酒盏、割肉刀、半盘冷羊肉全都翻到地上。
朱玫指天大骂:
“李茂贞误我!”
“这凤翔狗贼误我!”
“他若不招我来关中,我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他说要共讨朱温,长安指日可下!如今朱温一回来,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把我丢在高陵!”
“狗贼!狗贼!”
他越骂越凶,几乎把能想到的污言秽语全都骂了出来。
可骂着骂着,声音却慢慢低了。
帐外忽然又是一阵喊杀。
有军头掀帘进来,脸上全是黑灰:
“使君,朱温军开始推车填壕,恐怕天亮前要压到主营南墙。”
朱玫胸口急促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
“传令各部,今夜谁敢擅退阵地,斩。”
那军头迟疑:
“使君,若守到天明……”
朱玫抬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那军头低声道:
“若守到天明,朱温合围更紧,咱们恐怕连走都走不成了。”
帐中再次安静。
因为这句话是实话,天黑唯一的好处就是适合跑路,要是天亮了,他们想跑都没得跑了。
朱玫盯着他,眼神阴冷,可这一次却没有骂,片刻后,他缓缓坐回胡床,深吸一口气,道:
“事已至此,再坚持下去也是毫无胜算,如今我军已成孤军,军心大沮,那就趁夜突围吧。”
众将抬头,只听朱玫继续说道:
“今夜五更,各部分散突围。”
“牙军随我走中路,河西骑走北路,余部自寻机会,只要冲出去,往泾阳、云阳、邠州方向走。”
“能归本镇者,各自归镇。”
众将皆没有反对,最后得令后,抱拳而出。
到现在,他们心里都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