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地方原本有许多猎户挖的陷坑,用来捕野猪、獾子一类,坑面铺着草枝泥土。
平日里本地人知道避开,外人夜里哪里看得清?
果然,奔在前面的朱玫,胯下马直接一脚踩空,前蹄陷下去,整匹马向前栽倒。
朱玫猝不及防,从马上摔出,连人带甲滚进了深坑里。
那坑不算极深,却狭窄,底下还有削尖的木桩。
朱玫摔下去时,腿被木桩划开,痛得惨叫一声。
随行牙兵顿时乱了。
有人下马去拉,有人回头看后路,有人听见远处马蹄声,以为追兵到了,竟然直接拨马跑了。
朱玫在坑中大骂:
“回来!”
“狗贼,回来救我!”
可跑的人哪里还会回头?
留下的几个牙兵刚想救他,田边草丛里忽然冒出十几个人影,吓得他们也不敢留,夹马狂奔。
这些冒出来的人自然不是宣武军,而是原本就是附近被朱玫军抢破坞壁后逃出来的百姓,夜里躲在田间,想等乱兵过去再走。
谁也没想到,半夜里竟然撞见一个穿着好甲、骑着好马的大人物摔进坑里。
流民们一开始还不敢动,直到那群牙兵自己开始跑了,这些人才敢探出脑袋,扒着洞口往下面望。
朱玫看到上面有人,立刻吼道:
“救我出去,赏你们百贯!”
没人动。
朱玫又喊:
“我是邠宁节帅,救我者,封官赏田!”
只是这一句话,一众流民呼吸全都急促了,其中一个年轻流民红着眼,怒骂:
“就是你的人抢了额们坞。”
朱玫一怔。
下一刻,几根竹竿从坑口刺下来。
朱玫穿着甲,一开始竹竿刺不透,便只在甲叶上乱戳,发出砰砰声。
朱玫怒骂,想拔刀,却被坑底的木桩给绊住,腿上又疼,一时也没法反抗。
而上面那些流民像疯了一样,一边哭喊,一边用竹竿往他脸上、脖子上、腿上乱捅。
有个流民找来一柄牙兵匆忙间掉落的马槊,站在那,举着槊就往坑里面狠狠扎下去,运气好,正扎进朱玫肩颈之间。
朱玫惨叫一声,随后就是低微的求饶和哭喊。
又过片刻,坑里才没了动静。
流民们这才壮着胆子下去,把朱玫的首级割下,又扒了他的甲和衣袍。
他们不敢去朱温大营,便捧着首级和衣甲,往附近一支朱温军小队处去报功。
这支小队正是杨师厚麾下。
杨师厚当时在外围截杀溃兵。
他见几个流民捧着血淋淋的人头和一副好甲过来,先皱了皱眉。
为首流民跪地大喊:
“军耶,额们杀了朱玫!”
“这是朱玫的头!”
杨师厚身边的柴自用立刻下马,接过首级看了看,又看那衣甲,脸色微变,但他没见过朱玫,还不能确定,便将首级递给了马奉先,他以前在神策军干过。
后者举着首级,借着火光端详,也不太确定,只能说了句:
“真像。”
杨师厚听了后,看了那身衣甲后,点头:
“八成是他。”
那几个流民听见这话,顿时露出狂喜。
“军耶,不知能有赏钱……”
话没说完,柴自用已经拔刀。
刀光一闪,为首流民的头便滚了下去。
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也被杨师厚麾下武士一拥而上,尽数杀了。
旁边的马奉先看着地上的尸体,轻蔑道:
“此等机缘,也是你们能染指的?”
杨师厚没有说话。
他只是亲自挑了一个木匣,将朱玫的首级小心放好,内心满意。
富贵,很多时候就是这么来的。
谁砍下的不重要!谁献上去,才重要!
做完这些,杨师厚小声道:
“将部队拢起来,不要追了,等天亮!”
众兄弟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
得见好就收啊!只这一颗头,足够他们翻身了。
……
天亮前,高陵大营。
王行瑜带本部开营投降后,朱温军几乎不费太多力气便控制了营地。
河西杂胡部曲见势不妙,想往北突围,被李唐宾调骑军截住,杀得尸横遍野。
邠宁军余部多数弃兵跪降,少数顽抗的也很快被杀散。
朱温入营时,王行瑜跪在道旁,身后是成片放下兵器的邠宁军。
王行瑜叩首道:
“罪将王行瑜,愿降太尉。”
朱温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满身血气,眼神却不低,显然不是那种轻易能驯服的狗。
但朱温喜欢这样的狗!
朱温点头道:
“起来。”
“朱玫呢?”
王行瑜脸色微变。
“朱玫昨夜已逃,末将正在遣人追索。”
话音刚落,外面便有军士来报:
“杨师厚求见,献朱玫首级。”
朱温转头。
片刻后,杨师厚带着柴自用等人入营。
他走到朱温马前,单膝跪下,双手捧上一木匣,匣内正有一颗雕色的首级。
“末将杨师厚,追斩朱玫,献首太尉。”
朱温低头看去。
首级已全无血色,只是眼睛半睁,胡须纠结,望面容确实是朱玫。
周围顿时议论纷纷,而王行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卖主开营,原以为已是大功,谁知朱玫首级竟落到这个不怎么起眼的杨师厚手里。
朱温看着杨师厚。
“杨师厚?好久不见啊!”
杨师厚茫然,很快意识到朱温应该是在王仙芝时代见过自己的。
当年他们在鄂州大败,杨师厚随李罕之一并投了高骈,而朱温应该就是那时候突围随黄巢南下广州去的。
想明白后,杨师厚毕恭毕敬:
“正是末将。”
“听说你从汴州逃回来时,收拢过不少散卒。”
“末将惭愧,只是带着弟兄们死里逃生。”
朱温笑了一下:
“那也是本事,我朱三不也是死里逃生才有了现在?”
他又看向朱玫首级:
“朱玫啊朱玫,还和我作对吗?”
说完,朱温道:
“记功。”
“朱玫首级,传示诸营。”
“杨师厚所部,赏钱帛,另补马五十匹。”
杨师厚叩首:
“谢太尉。”
他退下时,柴自用、马奉先等人都跟在身后。
出了中军营门,几人终于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各个眼光发亮!
这一把,算是成了!
乱世就是这样。
有人一夜败亡,有人一夜起家。
朱玫死在野坑里,王行瑜跪在朱温马前,而杨师厚这一伙原本在泥里挣命的,也抓到了第一块垫脚石。
就是这样,往上爬!一步一步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