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吕宋外海。
周济在济海号上看到的那支大明舰队,并不是寻常护航船队。
那是大明南洋海军大都督周本亲率的南洋舰队。
这支舰队从广州出发时,便不是为了护送某一批商船,也不是为了巡视某一条航线,而是奉金陵海军都督府和广州市舶司的共同下发文书,专门来吕宋外海清剿那些近来愈发跋扈的大食武装商船。
对此,广州的海商们都纷纷猜测,之前那些大食海商肯定是抢了某个金陵大佬家的船队了,不然朝廷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但不可否认的,大明对于维护海外利益的意志从来都是最坚决的!这一次出动,就是要将那些游弋在南洋外海上的大食武装商船彻底歼灭!
其实“大食武装商船”这个说法,本身就有些奇怪。
因为这些船说是商船,却全都带着护卫,船上有弓手、刀盾手、昆仑奴重步,有些大船甚至还装了小型投石器,船舷上用藤牌和木板做了防箭栏。
可要说它们是海军,又实在高看了他们。
这些人并不是某个王朝派出来的兵。
此时黑衣大食那位哈里发名义上仍然尊贵,可在巴格达都未必能说了算,更不要说隔着万里海路来管南洋了。
真正盘踞南洋的,是尸罗夫、阿曼、巴士拉以及许多阿拉伯化波斯商团的远洋商人。
其中尸罗夫商团最强。
他们在波斯湾南岸有根基,在天竺、箇罗、巨港、占城、爪哇、广州都设过商栈,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南洋到岭南的香料、蔗糖、宝石、象牙、昆仑奴,许多都要经过他们的手。
相比于尸罗夫商团倾向于在各地成为坐商,阿曼苏哈尔的商人则是游弋在诸海的游商。
他们船队小,船速快,家族世代航海,三五艘船便敢穿过大洋,也不在各地设货栈,就是在诸岛之间寻求商机。
还有一些巴士拉、红海来的散商,平日里依附大商团,遇见好买卖便是商人,遇见落单船只,就转头化身为海寇。
这才是南洋大食势力真正的面目。
他们没有统一朝廷,也没有统一军令,只有共同的利益。
但利益这东西吧,有时候确实能维系某种统一的行动,但这种维系在相当一定程度又是脆弱的。
因为没有真正一致的利益,总会有人利益牵扯深一点,有人利益牵扯小的,一旦对某些人来说,风险和利益不成正比,他们就会果断退出。
这就是“以利相交,利尽则散”。
自黄巢在广州将大部分大食商人屠杀后,阿拉伯人的势力曾短暂地退出南海一带。
后来,等他们准备再次重返时,却发现这片海域却被吴藩来的海商给占据了。
这些年来,吴藩的海商先是到流求,后是吕宋,后面广州、泉州、明州、扬州越来越多的船主动南下,这就直接动了这些大食商团的根本。
过去中土的瓷器、茶叶、丝绸,往往要卖给他们,由他们转运南洋诸港,再以香料、蔗糖、金银、玳瑁、昆仑奴回到广州。
中间这一截利润,可谓惊人,可现在,唐土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王朝,虽然还没能完全继承大唐的疆土,却表现出对海洋的极致兴趣。
越来越多的大明商人带着瓷器、佛经、茶叶、铁器、铜钱,直接来流求,来吕宋,日本、占城,马来诸港。
而这些地方上的坐地商也不傻。
同样一把铁刀,同样一箱瓷器,既然大明船直接来了,为什么还要被大食商人过一手?
所以大食商团这几年过得很难受。
一开始,他们还试图用买卖上的办法,把大明海商挤出去。
比如在港口压价,比如在本地酋帅面前说大明人不讲信用,比如串联一些旧商栈,拒绝向大明船队出售淡水和木料。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小手段用处不大。
因为大明人不是单个来的。
他们背后有广州港,有市舶司,有海军都督府,有流求据点,还有越来越多愿意跟着他们发财的本地小酋、通译、僧人和部落武士。
于是矛盾再不可化解,直接靠武力来解决了。
先是几艘泉州船在吕宋外海被劫,后是有广州船在返程途中失踪,再后来,一艘从流求南下的明州船被烧毁在海上,只有几个水手抱着船板漂到小岛上,才把消息带回来。
那些大食商人打出的名号也很漂亮。
他们说,这是为当年黄巢屠广州时死去的同胞报仇。
这话一传出来,广州蕃坊里许多大食、波斯商人都沉默了。
毕竟那场旧事确实惨烈,死的人也确实多。
可海商们心里都明白,什么复仇不复仇,只是一面旗而已。
若真是为了复仇,过去那么多年,他们早干什么去了?
偏偏等大明海商开始大规模下南洋,偏偏等吕宋糖路被大明人直接打开,偏偏等广州、流求、吕宋这条新商路一日热过一日,他们才开始喊复仇。
所以这场冲突的本质到底是为了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而在这些大食武装商船中,最有声望的,是一个尸罗夫商团出身的商团盟主,名叫马苏德·本·萨利赫。
此人年近五十,年轻时就随家族一起定居在广州,会说汉话,波斯话、天竺话和几种南洋土语。
其实此时的海贸船主普遍都掌握着五六门语言,可以说,不懂当地的语言,你别说做生意了,就是生活都寸步难行。
所以,外语好啊,得学。
马苏德·本·萨利赫后面是在黄巢攻入广州时,坐船逃跑的,所以他从那场屠杀中逃了出来。
之后他随家族一并流亡到巨港,在尸罗夫商团里重新起家,慢慢成了南洋东段几支大食商团都愿意走个面的大人物。
这一次,受商团委名,马苏德利用大食内部对大明越来越不满的情绪,正式打起旗帜,以“复仇”和“保路”为名,纠集了三十余艘武装商船,游弋在吕宋外海。
但实际上,这些人就是打算明抢那些满载货物的大明海商。
其中尸罗夫商团的大船有十余艘,阿曼船队有七八艘,剩下多是巴士拉、波斯散商以及一些已经彻底海寇化的小船。
单看船数,确实也很吓人。
三十多艘船,船上护卫、水手、奴兵加起来两三千人,若是遇到寻常商船,几乎就是天灾。
可马苏德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支船队并不齐心。
尸罗夫商团的人想要重新控制吕宋糖路,逼大明商人退回广州。
阿曼那些船长却其实无所谓的,毕竟他们随便往哪个海岸线一靠,就能做生意,和那些尸罗夫商团的坐地户是不一样的。
这一次来也主要是为了看能不能趁机发点财。
而那些巴士拉散商则更奸猾了,只是想借势抬高自己在南洋各港的地位,却不愿意真和大唐,哦,现在是大明的船只拼命。
当然还有一些当年从广州逃出来的老蕃商,是真的有仇,但这些人年纪大了,嘴上恨意最重,真打起来却未必敢冲在前面。
所以马苏德这些日子最头痛的,不是大明的船只,而是自己的盟友。
他既要让大家相信此次“复仇”大有钱图,又不能让这些人分散行动。
可船队越大,心就越散。
尤其到了吕宋外海以后,许多船长看到南下的大明商船一艘接一艘,眼睛就开始发红。
有人主张立刻分散捕猎。
有人主张先堵住吕宋北面海湾,逼土酋的糖场和大明商人交钱。
可没等他们商量明白,他们也接到了北面一些商业伙伴传来的消息,说有一支大明的海军似乎正往吕宋而来,可能就是来护卫航道的。
听到这个消息后,船队中果然有人怂了,当即表示可以向南撤到诸岛之间,利用暗礁和小港口,拖到大明舰队粮水耗尽。
但马苏德则想在吕宋外海打一仗。
他认为只要能击败一支大明护航舰队,哪怕只是小胜,都足以让广州那些新海商胆寒,也足以让本地酋帅重新畏惧他们这些大食海商!
可他没想到,来的不是护航舰队,而是一支完整的大洋舰队!
……
三月十日,清晨,吕宋外海风势微弱,海面显得出奇平静。
周本站在旗舰定海号的前楼上,手扶栏杆,看着远处海面上零散的帆影。
他是大明南洋海军大都督,官名倒是蛮时兴的。
大明开国以前,吴藩就已经开始重视海贸和沿海防务,但真正将海军单独抬到如此高度,还是开国以后的事。
赵怀安定下的说法很简单,陆上诸都督府可以争土,而海上的诸舰队同样可以开天下。
而既然要开天下,海军就不能只是窝在海湾里,干干护漕、剿匪、巡江的事、
而是要驶向大海,要在大海上劈波斩浪,在海贸要地建立军港,在远离本土的大洋上维持大明的秩序,彰显大明的威仪!
所以,周本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提拔为南洋海军大都督的。
周本虽然年轻,算是大明大都督级最年轻的了,但却有着丰富的水战经验,同时因为出身豪族,也懂得协调各方利益,所以他做大明第一任南洋海军大都督还是非常合适的。
此时,他麾下这支南洋舰队,共有十艘三桅大海船,二十艘快哨船,二十艘补给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