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与魔,本就是一念之间。”
“所谓佛,不过是觉悟了的众生;所谓魔,不过是执迷了的佛陀。”
“贫僧所做的一切,无论善恶,无论对错,都是贫僧自己的选择,都是贫僧在践行自己的道路。”
“今日落到道友手中,贫僧无话可说。”
“道友,请动手吧。”
未曾后悔吗?现在自然是不后悔的。
修行到这般境界,若是否定自己过往的道路,又如何能够走到今天?
过往的每一步,每一次选择,都铸就了现在的他。
所以他不后悔。
但在这个过程中,真就没有诞生出哪怕一丝的悔恨吗?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
释迦之前和五天说了很多自己的经历,他说妖魔横行,百姓流离失所,官府腐败无能,盗匪四处劫掠。
他说他曾试图下山度化众生,但他发现,自己的佛法在那些妖魔和盗匪面前,起不到丝毫作用。
百姓不听佛法,不信因果,只信奉手中的拳头与武器;而他,打不过他们。
这是真的,却也改变了他。
那是一个傍晚,释迦下山去为一个被妖魔袭击的村庄做法事,却在路上遇到了一伙盗匪。
盗匪们拦住了他,要他交出身上的财物,他试图以佛法感化他们,向他们讲述因果报应的道理。
盗匪们听得哈哈大笑,然后一刀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倒在血泊中,盗匪们搜遍了他的全身,只找到了几文铜钱和一个破旧的木碗;他们啐了一口唾沫在他身上,骂了一声“穷秃驴”,然后扬长而去。
他躺在血泊中,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种情绪——无力。
不错,释迦并不愤怒,也不仇恨他们,只是觉得无力;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佛法,在暴力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如何去度化众生?他连几个盗匪都说服不了,又如何去弘扬佛法?
从那一刻开始,他的内心就种下了一颗种子,名为“强欲”的种子。
他想要获得力量,想要获得能够保护自己、保护他人、让众生不得不听他讲法的力量。
他想要让那些盗匪、那些妖魔、那些不信佛法的人,在他的力量面前低下头颅,乖乖聆听他的佛法。
他想要让这个世界,按照他的意愿运转。
这颗种子在他心中潜伏了很多年,直到他获得黑佛传承的那一刻,才真正生根发芽。
所以,释迦并不是在获得“黑佛传承”的那一刻,才变成黑佛的。
黑佛的传承,本质上也是佛的传承,只是秉持着与正统佛门不同的理念。
它更加强调“度化”的强制性,更加注重“秩序”的建立,更加认可“力量”在传法过程中的作用。
但传承本身,并没有将自己的理念强加于释迦。
选择走这条路的,是释迦自己。
早在那个被盗匪砍伤的傍晚,早在那个躺在血泊中仰望天空的时刻,他的内心就已经种下了名为“强欲”的种子。
黑佛的传承,不过是给了这颗种子生长所需的土壤和养分,让它能够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或许,这并不是师傅希望他成就的佛法,也不是师傅希望他弘扬佛法的方式。
那位在荒山古刹中抚养他长大的老僧,一生都在教导他慈悲、忍辱、度化众生,却从未教过他如何去获得力量,如何去征服那些不愿听法的人。
佛法是感化,是熏陶,老僧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的弟子,最终会选择这样的道路。
甚至,这也不是当初年少的他自己的希望。
那个在古刹中诵经的少年,那个相信只要心存善意便能够感化一切的少年,那个许下“愿度尽世间一切苦厄”宏愿的少年,若是看到现在的自己,看到自己以佛国囚禁众生、以力量推行佛法的模样,恐怕也会失望。
但释迦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说他的世界之所以妖魔退散、末法时代结束,是因为末法时代本身进入了无魔时代,妖魔自然消散。
但事实其实并非如此,事实是他亲手度化了整个世界。
他用自己的力量,将那些妖魔一一镇压,将那些不信佛法的人一一度化,将那些反抗他的势力一一铲除。
他让整个世界按照他的意志运转,让所有的生灵都成为佛的信徒。
所谓妖魔,自然消失了。
所以,他的世界,成为了一个只有佛、只有信徒、只有极乐的世界。
没有妖魔,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痛苦。
每一个生灵都在虔诚地诵念佛号,每一个角落都洋溢着祥和的气息。
这就是极乐,这就是净土,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与其让众生在苦海中沉沦,不如让他们在佛国中得到安宁;与其让妖魔肆虐人间,不如让他们成为佛前的护法;与其让众生在迷茫中挣扎,不如让他们在信仰中找到归宿。
他给了他们安宁,给了他们归宿,给了他们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至于他们是否愿意,是否甘心,是否怀念曾经那个虽然痛苦却真实的红尘,那不重要。
时间会证明一切。
当他们在佛国中生活了百年、千年、万年之后,他们自然会忘记曾经的红尘,自然会习惯现在的安宁,自然会发自内心地感激他给予他们的一切。
到那时,他们便不再是强迫的信徒,而是真正的信徒。
释迦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口中开始诵念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佛光流转,释迦嘴角带着一抹安详的微笑,仿佛即将迎来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归宿。
他的身躯也在不断地念诵中逐渐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这个世界。
而在他的肉身消散之处,七颗舍利悬浮在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