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的铁蹄重重踏碎了滩涂上的积水,溅起黑色的泥浆。
一百多名骑兵,在阴沉的死灵云边缘疾驰。
冷冽的狂风裹挟着浓烈的腐臭味,顺着铠甲的缝隙直往人骨头里钻。
队伍中央,血誓被横着捆在一匹宽背战马上……
金色的锁链死死缠绕着她浮夸厚重的红色铠甲,随着战马剧烈的颠簸,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拼命扭动着身躯,试图凭借纯粹的肉体力量崩断束缚……
“乌塔!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家伙?”
血誓艰难地扬起脖子,冲着骑在旁边的那道白色身影怒吼。
因为极度的愤怒,她的双眼泛起骇人的猩红,声音几乎歇斯底里。
乌塔骑在马背上,娇小的身姿随着马匹的奔跑微微起伏。
纯白的紧身修女服在狂风中飞舞,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双手紧紧攥着粗糙的皮革缰绳;
眼睛被红色的布条层层蒙住,看不见眼神,但她紧紧抿着的嘴唇已经褪去了血色,纤细的肩膀正在不自然地发颤……
仿佛在拼命挣扎,与某种力量作对。
看着乌塔这副模样,血誓停止了挣扎……
她心里笃定,乌塔绝对是被某种邪恶的手段强行控制了心智。
“米尔那个混蛋!他肯定是与魔族达成了交易,出卖了教会,想阻止主教的计划!”
血誓的声音里满是毫无保留的恨意。
见乌塔毫无反应,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前方领骑的那道背影。
“还有你!卡特琳,你也是被那个混蛋收买了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淡蓝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
卡特琳拉了拉缰绳,战马放缓了些许步调,退到了与血誓并排的位置。
她侧过头,一对精灵耳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眼神平静地看着马背上如同困兽般的血誓,表情毫无波澜。
作为“帕拉迪索近卫公馆”的优秀毕业生,卡特琳的骨子里刻着极高的军事素养。
她身姿笔挺地坐在马鞍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受过严苛训练的克制与精准。
“我只服从命令。”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米尔想毁掉这场战争!你们会把所有人都害死的!”
血誓目眦欲裂,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通知他!立刻放开我,否则贻误战机的后果,你们整个帕拉迪索骑士团都承受不起!”
卡特琳看着她疯狂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
为了平息队伍里因为这番咒骂而产生的微小骚动,她抬起手,隔着皮手套,指尖触碰到了胸前那枚轻语水晶。
微弱的魔力波动荡开……
很快,水晶里传出了米尔的声音。
那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平静。
“卡特琳,告诉那位暴躁的骑士。第一,我没有收到腓特烈主教任何关于防区交接的正式调任令。第二,作为这支队伍的指挥官,我有权利见机行事,对是否继续进行任务做出判断。”
水晶那头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语气骤然变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认为任务应该终止……对此,我以审判庭纠察官、骑士小队总指挥官的身份,正式宣布,终止并结束血誓的任务。”
说完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嘲弄:
“血誓,服从命令……别逼我发十三道金令。”
魔力通讯切断了,微光熄灭……
血誓愣住了。
第六厅精心筹划的绝密计划,竟然被米尔用这种近乎无赖的“官僚程序”理由强行掐断。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憋屈和愤怒直冲脑门,让她的视线都有些发黑。
“啊——!!!”
血誓仰起头,发出一阵响彻平原的凄厉怒吼,声音里满是绝望与狂怒。
这声怒吼,仿佛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进了旁边乌塔的脑海……
乌塔浑身猛地一震,颤抖的幅度变得剧烈起来,用尽全身的力量,开始反抗来自莉莉丝的控制。
她的右手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缰绳,向后背伸去。
指尖触碰到了那把缠着锁链的巨大银白色镰刀冰冷的金属长柄,想切断血誓身上的金锁。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握住镰刀的瞬间——
“长官!”
队伍后方,一名斥候突然快马加鞭冲了上来,声音因为恐慌而彻底变了调,甚至有些破音……
“后面!后面……快、快看后面!”
整个队伍的脚步下意识地放缓。
卡特琳猛地拉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在泥泞中硬生生停下。
所有人同时回头,顺着斥候指着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雾气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浓郁,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就在他们刚刚发生争执、被第六厅执事要求交接的那片泥泞滩涂上。
密密麻麻的骸骨战马,在白雾中若隐若现,马背上的骑士披挂着漆黑的重甲;
眼眶中跳动着森冷的幽绿火光。
没有战马的嘶鸣,也没有铠甲碰撞的喧闹,整支军队安静得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幻影。
那是令整个大陆闻风丧胆的不死族精锐,死亡骑士团。
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整片区域,被一片死寂的黑色浪潮彻底淹没。
而在那片黑色浪潮的最前方,隐约矗立着一个极其高大、手持双手巨剑的恐怖身影……
那个死于传说中的战士,骸骨骑士,齐格弗里德。
刚刚还在疯狂嘶吼的血誓,声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铠甲下的内衬,顺着脊背滑落,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死亡骑士团?
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袭击那种毫无战略意义的死胡同?
答案像冰锥一样砸进她的脑海……
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准确地说,是为了自己身上藏着的那具“天使”。
如果刚才卡特琳真的听从了第六厅的命令,把她交出去……
如果米尔没有下达那道强硬的撤退指令……
现在的她,连同教会最后的底牌,已经落入了那把生锈的巨剑之下。
就在这时,五百米外的黑雾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动了。
骸骨骑士长齐格弗里德,缓缓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