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生气,明显不是。
可要说高兴,好像也看不出来。
忽然,陆昭脑海里莫名冒出一段记忆。
他小时候考试考了满分,拿回给父母看,二老是两个截然相反的回应。
母亲很高兴,询问自己今天晚上想吃点什么?
父亲像个闷葫芦,只是点头应了一声。
这一幕莫名有点像。
‘王天侯应该不至于这样子,那是什么原因?难道是我说的东西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所以并没有起太大波澜?’
陆昭心中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他只是将自己的错误纠正,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理论。
王天侯保持平静很正常。
沉默持续了片刻。
王守正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办公桌。
陆昭暗暗松了口气,这么一直僵持着,他也拿不准王天侯到底在想什么。
王守正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了鸡毛掸子旁边的文件。
文件被他放在桌面上,并向前推了一下。
“这个名单你拿去看一下。”
“是。”
陆昭来到办公桌前,拿起文件。
入手的份量比预想中重。拇指厚的一沓纸,用黑色长尾夹固定住。
翻开第一页,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简单数了一下,一共132个名字,表格右边第1格写明了编号,然后依次是姓名、年龄,最后是职务。
在职务上,无一例外都是南中道的官员,并且都是与生命补剂有关的职务。
从郎牌下属各大制药企业总经理,到生命补剂监察系统领导干部,再延伸至教育系统。
任何与生命补剂沾上关系的部领导,似乎都在这份名单上。
‘这些不会都是南中生命补给系统的涉案人员吧?这么快就调查好了?’
陆昭心中泛起疑惑。
试点工作是他随便选的,按理来说想要调查清楚仍需一段时间,他原本猜测是一边改一边查。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也没有天衣无缝的贪污。
只要屁股离开了位置,下面的屎立马就兜不住了。
所以真正困难的永远不是抓住腐败的官员,而是如何在制度上进行改革,填补已有的漏洞,增加贪腐的难度与成本。
就像打扫卫生,不存在一劳永逸。
忽然,一个想法冒出来。
‘不一定是最近调查的,而是从几年前就开始了。王天侯自上台以来,就一直在整顿吏治,不可能对生命补剂有关问题没有动作。’
‘之前没有风声是因为生命补剂委员会没有倒台。’
陆昭心中不禁感慨。
王天侯算是走一步算十步了。
‘不过才一百多人,也不算太多吧,王天侯还是很克制的。’
随后他翻开第2页,发现仍然是一长串下来的名字。
“嗯?”
陆昭微微瞪大眼睛,隐隐间有种不祥的预感。
继续翻开第3页,仍然是名字与职务。
如此算下来已经有三百多人了。
第4页、第5页、第6页、第7页、第10页。
他抬头看向王守正,嗓音微微压低,询问道:“天侯,您这名单是干什么?”
“死刑名单。”
王守正语气平静回答,又补充道:“预计可能要判死刑的名单,我觉得这件事情上,你有资格提一下意见。”
原本他是不打算让陆昭牵扯其中,觉得他年龄太小,资历不够,实力不足。
可这些似乎都无所谓了。
他觉得陆昭比任何人都有发言权就足够了。
“目前还未展开抓捕,但肃反局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实质罪证。上面这些人平均贪污超过一个亿,造成国家财产损失超过3000亿,甚至是更多。”
“生命补剂早在大灾变爆发之前,就已经成为了联邦经济增长的主体。也在大灾变之后,成为货币的锚定价值物。其中裹挟了太多的利益,每一个人都想伸手,这15年来也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你知道我最近处理的长生班吗?”
陆昭微微点头道:“我有关注新闻,是一些门派开设的修行班。打着修行养生的旗号,实际上干着违法犯罪的勾当。”
“教派只是服务员,所谓的修行班都是门票,买的是用于延长寿命的补剂。”
王守正简短科普了一下,继续说道:“以前他们倒卖基础补剂,如今倒逼工厂为他们生产延长寿命的特殊补剂。本质上是对国家财产的深层侵蚀,他们已经不满足于财富,而是寻求对生产资料的控制。”
“南海药厂有多少条违规生产线,你有了解吗?”
又一个问题。
陆昭稍加回忆,回答道:“至少30%经过违规改造,生产非基础补剂。”
这个事情他有参与,所以了解的比较深入。
南海五粮与郎牌两大药企联合,通过各种手段规避监管,长期占用基础补剂的产能,导致了巨大的亏空。
基础补剂就像大米,超凡者的必需品,也是民众接触超凡力量的主要途径。
基础补剂多了,普通人就能供自己的小孩成为超凡者。
基础补剂多了,在治疗一些病症上的费用也会减少。
本身生命补剂就不是凭空出现,而是工农劳动的结晶。生产可以延寿的特殊补剂,是对资源的浪费。
王守正问道:“这30%就是他们的进度条,等到什么时候这个线过一半,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陆昭摇头坦言:“我不知道。”
生命补剂的重量,他找不到任何参照物。
王守正道:“任何一个制度,任何一个朝代,当生产资料的一半被少数人掌控,那么就无力回天了。”
陆昭听懂了。
王天侯这是在传达情况紧迫,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
从感情上来说,他是赞同的。
对于任何犯罪分子,陆昭保持着朴素的厌恶,觉得他们就算死了也罪有应得。
但正如他觉得要清算问题、偿还债务一样,将债务算清楚也是必要的。
他将名单按在桌面,直视王守正的目光,道:“天侯,我支持从严从重的处置犯人,绝不姑息任何人。但同理,依法处置要有证据。”
王守正摇头:“很多问题查不清了。”
陆昭道:“那就疑罪从无,把能查清楚的查了。他们如果真有重大贪污,那么这么多年生活,肯定是能查出来的。”
王守正扯了扯嘴角,觉得这小子似乎很擅长得寸进尺。
让他提意见,怎么开始指示自己了?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迟则生变,留给我们的时间其实并不充裕。”
陆昭道:“天侯,我觉得解决问题的力度不能轻,但也不能一味的加重,导致事情彻底失控。”
王守正语气里多了一分不悦:“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其实能意识到,陆昭说的有一定道理。
自己准备的这份名单,固然能起到震撼全神州的效果,也可能开一个非常不好的头。
许志高也是这个道理,但话从陆昭口中说出来就不一样。
因为许志高没办法代替自己解决问题,而陆昭将来可以接替自己。
陆昭越是优秀,就越是能缓解王守正的焦虑,进而让他能静下心来谈话。
但理性是一回事,感性又是另一回事。
承认陆昭的正确,就说明自己错了。
自己错了,他是不是该听陆昭的?
陆昭回答:“您得讲法律,不能一味的扩大化。”
“照你这么说,我不按你的来,情况只会更糟糕?”
王守正语气微微拔高,右手已经伸向了抽屉。
陆昭语气坚定回答:“可能会,但我们可以避免。”
“……”
王守正握紧拳头,随后又重新松开。
鉴于陆昭今天幡然醒悟,他决定放过陆昭一马。
“这个事情才刚刚开始,如果以后你有什么意见,可以随时来找我。”
陆昭眨了眨眼。
王天侯这算是答应了?
他确认道:“您说,我随时都能提意见,是真的吗?”
“我还能骗你?”
王守正不耐烦摆手道:“回头我会让小魏给你送去相关报告,未来有什么进度也会让她跟你对接。”
“现在赶紧滚,别在这里烦我。”
陆昭脸上止不住笑容,丝毫没有被王天侯的嫌弃影响:“是。”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脚步轻快。
来到办公室外,魏竹见他神采飞扬,好奇询问道:“小陆发生什么事情了?能让你这么开心?”
“王天侯说,以后关于南中的改革,会让我同步了解,并提出意见。”
陆昭没有隐瞒,因为这本就需要通过天侯秘书处,对方很快就会知道。
魏竹愣了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关于中南军团的吗?”
南中最近事情很多,一个是药企改革试点,一个是中南军团的组建。
最近才确定下名称,直接就叫中南军团。
这个名字也代表着它将来的定位,辐射整个中南半岛的军团,预期规模将是联邦军团之最。
药企改革问题就有点太尖锐,今天王天侯与许武侯可能还吵了一架,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陆昭摇头道:“是药企试点改革。”
魏竹眨了眨眼,也只能眨眼。
什么叫你能在药企试点改革上提意见,难道你说话还比许武侯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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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7号。
陆昭一整天都在宿舍呆着,上午指点林知宴修行。
为了节省时间,他把黎东雪也喊了过来。
两人盘坐在客厅,陆昭拿着一根鸡毛掸子,在她们两人身边走动。
一旦发现炁走歪了,就轻敲一下,或者戳击指定穴位进行提醒。
修行古法很有必要,可以提升一个人的上限。但古法修行非常吃天赋,也看重师承。
一个好的师父能让修行事半功倍。
陆昭经过老道士指点,在修行方面已经能算小有所成。
中午,陆昭一边修行,一边让果昭儿整理明天要用到的意见书。
如此不耽误修行,也能全身心思考意见书的制定。
不过果昭儿有一个致命缺陷,可能是由于没有身体激素影响,它思考问题格外的冷静。
导致给予的答案会是正确的,但也缺乏该有的人情味。
陆昭觉得在实际治理当中,不能让人情干扰规则正常运转,但也不能过于冷酷生硬。
毕竟执法要有温度。
晚上,闭目进入混元。
混元。
陆昭走上台阶,跨过道观的门槛。
老道士闭目打坐,他便站在十步外等候。
一炷香时间过去,老道士悠悠睁开眼睛。
他眼观陆昭命格,已是紫微极向离明。
‘既无造反之实,却有紫薇之命,新朝当真是改天换地了。’
老道士心中暗自感慨。
再观其运,依旧是劫数缠身。
“师父。”
陆昭上前两步,拱手作揖。
老道士点头:“出什么事情了?”
陆昭回答道:“那个圣徒大群出现在南中道,如今到处作乱,我想问师父可有反制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