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好吃……”
他顺着无垠巨龙的视线望去。
前方，【地中兽】正好回头。
那只白色羔羊看见以太星球被嘎巴几口吞干净，又感受到血肉巨龙骤然高涨的食欲，原本强行压住的恐惧终于炸开。
祂的羊角剧烈发光，四蹄在以太中踩出一串破碎裂隙，身上的羊毛哗啦啦往下掉，像被人当场掀了摊位的奸商，连压箱底的本钱都开始往外甩。
祂卖掉一段存在，换来新的星体投影。
可那颗星体刚刚浮现，【祂覆盖的无垠】已经兴奋地扑了上去。
巨口张开。
吞噬力卷住星体，也卷住了【地中兽】身后的逃遁路径。
【地中兽】瞳孔收缩，羊脸上第一次露出清晰到近乎人性化的惊恐。
逃遁裂隙在吞噬力下扭曲。
【地中兽】的一只后蹄被硬生生拖出裂隙，羊蹄在以太中刮出刺目的火星，祂惊恐地回头，正好看见无垠巨龙的血肉阴影压过来。
祂还想继续交易。
可祂身上的羊毛已经掉得稀薄，售卖自身换来的权柄一件件耗尽，连祂的存在轮廓都开始出现缺口。
【地中兽】发出尖锐的嘶鸣。
祂把最后几缕羊毛甩入以太，羊毛落下时燃成苍白火焰，火焰里浮现出一座座祭坛、一枚枚王冠、一页页古老契约。
这些都是祂曾经吞下、买下、骗来、借来的权柄残片。
风暴、太阳、海潮、冥府、瘟疫、丰饶、审判、战争。
那些权柄在祂身后同时爆发，化作一面临时拼凑出来的神性屏障，挡在无垠巨龙与祂之间。
巨龙撞了上去。
屏障当场塌陷。
无数神名在血肉巨龙的齿间碎裂，古老祭坛被咬成粉末，王冠被吞进喉道，契约纸页卷入血肉深处，连上面的真名与誓言也被一起消化。
【地中兽】的四蹄拼命踏动。
祂把自己的影子卖了。
影子落入以太，换来一条黑色长河，长河里漂浮着无数亡者的手臂，抓向无垠巨龙的血肉，试图将祂拖入死亡的底层。
无垠巨龙低头一吸。
黑色长河倒卷，亡者的手臂还在挣扎，转眼就被吸入口中，发出一阵密集的断裂声。
祂又把自己的一段名字卖了。
名字在以太中裂开，换来一柄由星辰凝聚的巨斧，巨斧自高处斩落，劈在无垠巨龙的额前。
血肉被劈开一道深沟。
下一息，深沟翻卷合拢，斧刃被血肉夹住，嘎吱一声折成两截。
无垠巨龙咀嚼了几下。
王座上的夏修立刻感受到一股满意。
“硬……”
“能……嚼……”
【祂覆盖的无垠】的吞噬力再度暴涨。
以太裂隙被拉成长线，空间褶皱像破布一样被扯开，【地中兽】刚刚踏出的逃亡路径全部向后倒卷，连祂前方即将成形的传送出口也被巨龙一口吸歪，硬生生拽回巨口方向。
【地中兽】终于开始卖掉更深层的东西。
祂卖掉一次降生。
祂卖掉自己复活的机会。
祂卖掉一段被黄金树承认的神性谱系。
祂卖掉自己作为“羔羊”的一部分象征。
真正羊羔仍旧在艾迪西联邦的【金融街】沉睡，祂只是从那只羊羔身上独立出来的分身，而祂选择贱卖这份来之不易的独立性。
白色羊毛大片大片脱落，露出的皮肉泛着金色裂纹，祂的轮廓开始变得残缺。
新的权柄降临了。
一轮苍白月亮从以太深处升起，月光落下，凝成冰冷的银色刃雨。
一片金色麦田铺开，麦穗化作亿万根细针，刺向无垠巨龙的口腔。
一座倒悬的圣城砸落，城墙上燃烧着审判之火，城门前站着无数手持长枪的圣影。
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终于让无垠巨龙庞大的身躯停顿了一瞬。
【地中兽】抓住这一瞬，羊角狠狠撞入前方虚空，试图凿开最后一条生路。
祂的羊角刺穿以太。
裂隙打开，裂隙另一端传来黄金树残存的气息，那股气息像一根细线，落在【地中兽】身上，拉着祂往外拖。
【地中兽】眼中爆发出狂喜。
下一刻，夏修抬起[神之荆棘]，权杖顶端渗出的血光在【内殿】上空凝成一道猩红命令。
“咬断它。”
无垠巨龙张口。
祂一口咬住那条黄金细线，细线剧烈绷直，另一端传来某种庞然存在的拉扯，整片以太都在这场角力中轰鸣。
血肉齿环一层层收紧。
“咔嚓——”
黄金细线断了。
【地中兽】眼中的狂喜瞬间凝固。
祂的身体被吞噬力拽得倒飞回去，四蹄在以太里划出四道漫长火痕，羊角疯狂撞击周边空间，却只撞出一片片破碎光斑。
祂尖叫着把自己的叫声也卖了。
这次召唤的是一头披挂雷云的鳄鱼，那头鳄鱼从侧面冲出，无垠巨龙一口吞了。
“好吃……再来……！”
【地中兽】再也喊不出声音。
祂张着嘴，喉咙里只剩破碎的气流。
无垠巨龙已经追到祂身后。
血肉阴影覆盖了祂。
那只白色羔羊回过头，羊角上的光一寸寸熄灭，眼底倒映出巨口里层层叠叠的锯齿，以及更深处那座沉在血肉之中的罪城。
祂拼尽最后的力气，低头撞向巨龙的上颚。
羊角刺入血肉。
无垠巨龙吃痛般震了一下，随即血肉翻卷，直接裹住那对羊角，合上了嘴巴，巨大的齿环从四面八方压下，羊角断裂，白色皮毛被血肉包裹。
【地中兽】的身体被拖入巨口深处。
祂曾经用来交易万物的权柄，在这一刻成了空账。
祂曾经靠售卖自身换来神力，如今连自身也被摆上了餐桌。
祂的蹄声消失在喉道里，祂的羊角残片被嚼碎，祂的白色轮廓被血肉吞没。
最后一缕属于羔羊的光，从无垠巨龙的齿缝间漏出，随即被闭合的巨口彻底压灭。
以太安静了一瞬。
随后，无垠巨龙的喉道深处传来沉重的吞咽声。
咕隆——
那声音穿过虚空，穿过【内殿】，传到[巫王之座]前。
夏修感受到无垠巨龙深处涌来的满足。
“羊……”
“好……吃……”
“还……要……”
夏修靠在王座上，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被[神之荆棘]吸出的血痕，笑了一声。
“放心，你想要的羔羊，还有一只……”
他抬起眼，望向以太深处。
在那里，方才还疯狂奔逃的白色羔羊已经消失，只剩一片被吞噬力犁开的空白，像某卷古老经文被人硬生生撕去了一页。
经卷里的羔羊站在宝座前，揭开封印，召来审判，与天上的国争战。
而坐在【内殿】王座上的欲肉基督，手握亚恩之骨制成的[神之荆棘]，以自己的血向无垠巨龙下令。
羔羊最终为自己的狂嚣付出代价，把自己的羊毛、名字、影子、复活与象征一件件卖掉，只为从无垠巨龙口中多活一息。
圣洁的羔羊已经落入龙腹，欲肉的基督坐在罪城，他对着无垠巨龙如是说道：
“莫要急切，看哪，那真正的羔羊尚在前方，等候我等去赴祂的筵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