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被重量级的数字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震撼。
袁明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放下杯子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摘掉老花镜放在桌上，用那双布满皱纹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两千零四十六公斤。这个数字，放在全球任何一个大豆主产国的品种审定委员会面前，都是地震级别的。我们目前全国大豆平均亩产不过一百五十公斤左右，全球最高产的国家平均水平也就是在两百公斤上下浮动。银河农业这个品种把单产潜力直接拉高了一个数量级，亩产量达到常规品种的十余倍之多。在座的各位都是农业口的人，你们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大豆自给率、饲料成本、食用油压榨、植物蛋白供应，一整个链条的压力全部会因为这个数字被重新定义。”
他顿了顿，把目光转向百里秀。
百里秀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握着激光翻页笔，站得笔直，表情依然平静，和当初在田埂上汇报超级黄豆数据时一模一样，仿佛满屋子的惊叹和敬畏与他毫无关系。
“百里秀同志。”
袁明德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个自己期待已久的答案：“我年岁大了，能亲眼见证这样的突破，是我职业生涯的幸运。接下来的国家品种审定流程，我会亲自给你们推动，用最快速度，走最优先的通道。”
百里秀微微鞠了一躬：“谢谢袁院士。”
测产结果通过官方渠道上报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当天下午，一份由袁明德亲笔签名的测产评估报告通过加密通道同时送达农业农村部门、国发委、科技部门和国院办公厅。
报告的措辞极其严谨，每一项数据后面都附了置信区间和误差棒说明，但在结论部分，这位一辈子谨慎说话的老院士写下了前所未有的肯定判断。
“建议以最快速度启动国家品种审定程序，建议将超级黄豆与超级水稻纳入国家粮食安全战略储备种子目录，建议在审定通过后立即启动全国主要农作区的扩繁推广计划。”
与此同时，测产数据也在第一时间通过娲的监控模块推送给了王东来。
他正在银河科技总部的大会议室里主持自动驾驶事业部和特斯拉FSD技术对接团队的联合周会，平板上跳出数据推送通知时，他只是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继续把技术对接的时间节点一个一个敲完。
直到会议结束所有人散去之后，他才重新翻开平板，仔仔细细地把测产报告的每一个数字都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就对着娲吩咐道：“通知百里秀，晚上来我办公室一趟。超级黄豆的扩繁计划，该启动了。另外，SN-1那边的进展也让他一并带上。”
消息传回银河农业总部时，整个育种试验基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从温室到实验室，从试验田到办公楼，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欢呼声。
百里秀被一群研究员围在走廊中央，大家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要怎么庆祝。
那个之前在田里捆麻袋的年轻技术员，现在已经转正了，工牌上的岗位也从“田间试验辅助”换成了“育种技术员”，兴奋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拍着百里秀的肩膀说：“百里院长！两千公斤！两千公斤啊！咱们之前汇报的时候说预估亩产两千公斤，保守数据是一千八到两千，我还有点担心实际测产会不会有点悬。现在结果出来，我彻底放心了！”
百里秀伸手把被拍歪的眼镜扶正，看了一眼走廊里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难得地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很淡，像是在看一群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在庆祝一场意料之中的胜利，然后用他那一贯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数据到了，工作才刚开始。国家品种审定、全国扩繁推广，每一样都还等着我们去推进。庆祝归庆祝，别把实验室的冰箱里的菌种忘了，今天该续代的别断代。”
百里秀表现得很平静，但是其他员工却做不到，一个个依旧兴奋激动。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又看了一遍测产报告。
窗外试验田的方向，超级黄豆收割后的地块已经清理干净，秸秆被整齐地打成捆堆在地头，新一批的扩繁种苗正在温室里发芽。
京城方面的动作同样快得惊人。
测产报告送达次日，农业农村部门召开专题会议，决定成立超级作物推广工作领导小组，由分管领导担任组长，种业管理司司长担任办公室主任，国家品种审定委员会开辟绿色通道，对超级黄豆和超级水稻的品种审定申请实行“即报即审、审过即推”的特殊流程。
这个“特殊”二字，在国家农作物品种审定历史上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
几乎在同一时间，多个省份的农业厅和省级农科院的负责人开始通过各种渠道联系银河农业，询问扩繁种子的供应时间表和品种授权条件。
反应最快的几个农业大省，黑江、鲁东、豫南，甚至直接派了工作组飞到唐都，带着省领导的亲笔信，要求和银河农业当面谈。
他们在银河农业总部的接待室里排队等候，像一群在抢同一个入场券的竞标者。
银河农业不得不临时腾出了两间会议室，在走廊里加了一排折叠椅，用来安置这些蜂拥而至的外省工作组。
其中黑江省工作组带队的是省农业厅的常务副领导，他一进门就握住百里秀的手，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笑出声的话：“百里院长，我们黑江是大豆第一大省，这个品种要是不先给我们试，恐怕有些说不过去。”
鲁东省的代表在后面立刻接话：“黑江种春播大豆，我们鲁东夏播大豆的面积也不小。超级黄豆的生长周期这么短，四月种七月收，收完正好接一茬夏播，一年两熟，这个茬口优势放在我们鲁东才是最合适的。”
两拨人差点在接待室里当场争起来。
这并不是领导们不讲风度，而是超级黄豆的亩产量一出，他们根本就坐不住。
如此高的产量，会造成多大的商业利润和其他利益，都是难以想象的。
更何况，初期的超级黄豆种子肯定不足以全面推开，这个时候就只能靠抢，稍微退缩一点，那就会落后，错过这一个大好机会。
所以，这些领导才会如此表现。
不过，面对这些领导的请求，百里秀表现得很是平静，并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邀请众多领导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