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把一份标注了疑点及初步证据的初步调查报告递到集团,邮件抄送栏里同时拉上了王东来。
“这些仓库目前还没有超级黄豆种子入库,存的主要是压榨设备和非涉种物资,但很明显,盯上我们的不只是设备。”
周言在王东来翻开资料的间隙补充道:“施良朋在初步调查报告里提到,有几家突然出手阻挠的港口服务企业,它们的控股结构和之前超级黄豆窃密案追查过程中发现的空壳公司存在交叉持股关系。樱花国那几条线虽然被我们配合相关部门斩断了,但看起来,当年国际粮食贸易体系里跟樱花国资本深度绑定的那一部分人,并没有死心。”
王东来把整份报告看完后放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
他并没有如周言预想的那样第一时间关注企业间的斗争升级,而是在沉默片刻后说了一句让周言猝不及防的话。
“施良朋,这个人的履历拉给我。”
周言愣了一拍,随即快速打开平板调取人事档案。
施良朋的履历在屏幕上展开:男,四十一岁,东南大学国际贸易专业毕业,前中粮集团大宗商品贸易部副总经理,精通国际农产品期货、海运物流和海关合规流程。
两年前被银河科技从嘉能可旗下农产品贸易部门高薪挖过来,一直负责银河能源的锂矿进口物流业务,半年前调入银河农业担任物流及贸易总监。
业绩评价栏里清一色的“优秀”,直属上级的评语写的是“业务能力极强,能独当一面”。
但最让周言注意的是娲在档案底部加注的一条行为分析摘要:“该员工在近期港口阻挠事件中表现出了超出岗位要求的主动作战意识,连续多天加班梳理涉事企业的控股结构和资金流向,并在没有接到任何上级指示的情况下主动完成了初步调查取证。”
王东来把施良朋的档案从头看到尾,目光在“中粮集团大宗商品贸易部”那一段经历上停了片刻。
说实话他对施良朋并没有多么熟悉,他拍板过很多次人事任命,但人的名字和职级在快速扩充的商业版图里太多太密太繁杂。
但他现在意识到,之前的跨国窃密案与此刻针对种子及配套物资储运链的这轮阻挠,已经远远超出了单一技术机密的范畴。
这不再是商业间谍与企业安保之间的反制周旋,而是一种裹挟着旧有体系惯性的结构性利益反扑,来自那些在国际贸易通道上深耕已久、握有仓储、关务和货运命脉的利益团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周言。
“回复进出口管理局和海关总署的联合工作组,银河农业全力配合所有合规审查,所有仓库的消防检疫手续按照最高标准重新提交,一份都不少。”
他的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几分:“同时通知施良朋,让他明天上午九点到总部C区会议室参加视频连线会议。另外,把陆承叫过来,这些港口仓促出手的企业背后,我需要知道每一个股东的最终受益人,在会议开始之前放到我桌上。”
周言在平板上飞速记录着每一个字,笔尖划过屏幕的声音细密而急促。
他知道当王东来用这种节奏交代任务时,意味着某件事已经触动了老板的战略敏感带,超级黄豆的产业链布局才刚刚铺开,种子还没大规模下地,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在物流仓储这个最薄弱的环节动手了。
能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出手的,绝不会是普通角色。
他跟着王东来三年多,见过老板在各种场合下的反应,震怒时的沉默、不满时的冷视、满意时的微微点头,每一种他都烂熟于心。
但此刻王东来的表情不属于他记忆库里的任何一种。
那张脸上的神色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份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天气预报,但周言注意到老板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停住,指尖按在施良朋那份初步调查报告的封面上,力道不重,却让纸页边缘微微翘起。
周言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跟王东来这么久,学会的第一条铁律就是,当王东来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更可怕。
而那些港口企业,那些躲在空壳公司背后的国际粮商资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触动了什么。
“王总,施良朋的调查报告里还有几个细节我没有在简报里展开。”
周言稳住声音,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滑动调出另一份标注着“商业机密·限阅”的加密文件。
“几家港口仓储企业的控股方经过初步穿透之后,发现其背后的大股东中有两个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这两家公司的资金流向与之前超级黄豆跨国窃密案中被相关部门冻结的几个中间账户存在重叠。”
“施良朋在报告里特意提到这次集团遇到的问题,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商业阻挠,而是有组织、有预谋、有资金支撑的供应链绞杀行动的早期信号。’”
他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的资金链路图像一张蛛网,每一条丝线都标注着美元金额、转账时间和跳转节点。
王东来接过平板,目光从蛛网的中心扫到最外围,然后停在一个让他觉得眼熟的名字上。
这个名字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出现过,当时季伯安只是随口提了一嘴,某跨国粮食巨头在纽约总部紧急组建了一个专门针对银河农业的战略应对小组,牵头人是该集团全球供应链副总裁,一个在欧洲粮食港口圈子里地位颇高、被同行称为“雅利安最后一个条顿骑士”的老派人物。
“条顿骑士。”
王东来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绰号,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极淡,但周言看到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老板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对面要倒大霉。
“让施良朋明天带齐所有材料来C区会议室。另外,通知顾淮之、银河农业CEO百里秀、法务部总监、公关部总监和安全部门陆承全部参加。准备加密视频专线,我要让施良朋在会议室里直接同屏连线港口现场。”
王东来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是完整的指令,没有半秒犹豫。
“还有,告诉陆承,我们那边不用再客气了,把这些港口企业的高管通信记录、离岸账户流水和出入境数据全部拉出来,交叉比对到三年前。”
周言飞快地记录着,手指戳在屏幕上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点出的触控反馈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想问一句“王总您准备怎么定性这次事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王东来已经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唐都城的天际线。
晨光恰好从秦岭山脉的方向劈下来,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镀成一片锋利而冷淡的银灰色,而他的老板站在这片银灰色光芒的正中央,背影挺拔如一座没入晨雾的发射塔。
“这次的粮食仓储链条,他们触碰的是不该碰的东西。”
王东来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语调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刀锋般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