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境,大殿之内。
操持完张角身后诸事的黄绍,缓缓自蒲团上起身,面上犹带悲戚之色。
直到他屏退左右,殿门合拢,大殿之内空无一人时,那一直紧绷的面容才终于松动。
压抑许久的欣喜,再也遮掩不住。
几声低笑,自黄绍喉间逸出,初始还带着几分顾忌,到后来渐渐放肆,在空旷高远的大殿内不断回荡,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教主啊教主,你可曾想过,最终会是这般下场?
黄绍抬眼望了望那尊悬空的灵位,唇角笑意更深。
忽的,就在此刻,黄绍的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大殿上首,那原本属于教主的宝座位置,忽然间虚空泛起层层波澜,灵光流转闪烁,伴随着一道璀璨至极的流光,一道身着锦袍的年轻身影赫然显化于宝座之上。
那人姿态闲适,一手撑着下颌,斜倚在宽大的椅背中,似笑非笑地正在打量着他:
“黄教主,很高兴啊。”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大殿中沉沉回荡,将方才黄绍残留的笑声余韵尽数压下。
黄绍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躬身行礼,脊背弯下时,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属下不敢。”
在陈盛面前,他不敢有丝毫放肆。
这不仅是因为陈盛此番出手,彻底颠覆了太平道内原本对他极为不利的局面,助他反败为胜,坐上教主之位。
更重要的是,陈盛那日所展现出来的恐怖实力,以及背后所拥有的滔天威势,已经深深烙印在了黄绍心底。
当日那一战,他可是亲眼目睹的。
教主何等实力?
可在陈盛面前却最终落得个身死道消。
黄绍虽也是炼神中期,却深知自己与陈盛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鸿沟。
陈盛的实力,已然稳稳踏入炼神后期层次,放眼整个天下,都称得上顶尖之列。
更别说,陈盛身边还有数位炼神真君听其号令。
毫不夸张地讲,即便是之前全盛时期的太平道,倾巢而出,恐怕也抗衡不了这位深不可测的盟友。
黄绍心中暗凛,愈发收敛起方才那片刻的得意忘形。
陈盛脸上笑意不减,倒也并未继续追问方才黄绍那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只是神情淡淡地话锋一转:
“太平道的事务,执掌得如何了?”
“启禀道友,基本上都已经稳住了。”
黄绍直起身,想到这几日顺遂的掌控局面,脸上的笑意也不由自主地重新显露出来:
“张角的名号确实管用。虽然他人已不在,可有着这个旗号在,太平道上下根本没有人敢明着反对于我。
只要以老教主遗命的名义愚弄住那些死忠,属下便能迅速彻底掌控局势。”
他顿了顿,面上闪过一抹思索之色,随即续道:
“目前唯一有些问题的,是另外两位元老,似乎对老教主骤然驾崩之事起了些疑心。
不过,属下已有腹案,也有把握让他们心悦诚服,不敢妄动。”
陈盛微微颔首,眼神幽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接着问道:
“现如今,太平道内,通玄及以上修士,总共还有多少人?”
“五百七十七人,其中通玄修士……”
黄绍立刻恭谨答道,将具体数目与详细层次分布细细报出。
这几年在割据云青二州之后,太平道趁着天下大乱,四处招揽散修、收编小宗,壮大的速度极快,底蕴也是越来越深厚。
放在之前,太平道的核心教众,其实只有目前的三分之二左右。
如今这般规模,即便是放到整个中原修行界,也足以称得上庞然大物。
“一个月。”
陈盛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目光落下来: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将太平道内部彻底清理干净,该清的清,该留的留。
一个月后,将可信的修士全部召集起来,本座另有安排。”
一个月。
陈盛给自己定下的时限,便是一个月。
届时,便是对朝廷大举反攻、动手发难的时候。
在此之前,太平道这颗重要棋子,必须彻底捏在他掌中,不容半点差池。
黄绍心中一凛,面色顿时肃然,躬身沉声道:
“是,属下明白。”
他心中雪亮,清楚陈盛这是要对朝廷正式动手了!
不过,这倒也正中他的下怀。
毕竟,他之前传出去的消息,便是朝廷偷袭黄天境,这才致使老教主张角坐化身死,如今太平道内外,复仇的呼声可是汹涌恐怖。
若是他不能及时疏导这股怨愤,太平道内部必有一场大乱。
还好,他早在此之前便做好了万全准备。
“太平道秘库内的五阶灵物,本座取走了七成,其余的三成,便留给你作为根基了。”
陈盛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黄绍心下不由得泛起一阵肉疼之感。
七成五阶灵物!
这些可是黄天观和太平道积攒了上百年的家底,件件皆是稀世珍品。
这一下子便损失了大半,让他这个继任教主发自内心地感到阵阵刺痛。
他执掌太平道,将来无论是修炼所需、笼络下属、供奉客卿,处处都要耗费灵物。
少了这七成积蓄,往后日子难免要拮据许多。
不过,肉疼归肉疼,黄绍终究还是能够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他清楚,自己能坐上这个位置,全靠陈盛一手扶持,若没有这位深不可测的盟友,根本不会有他今日。
当即垂首,恭谨应道:
“道友尽管取走便是,属下绝无异议。”
说罢之后,黄绍忽然心中一动,察觉到上首那道威压的气息似乎在缓缓消散。
他抬头一看,果然,只见宝座之上,此刻已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身影存在,只有一缕残余的灵光正缓缓湮灭于空气之中。
这情况让黄绍心中一凛,顿时明悟过来。
陈盛方才那番话,从头到尾都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通知。
仅仅是知会他一声而已。
不论他愿不愿意,那七成灵物都已入了对方囊中,他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意识到这一点,黄绍不由得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但心下,却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位深不可测的盟友还愿意知会他一声,还愿意留给他三成。
虚空之上,陈盛的目光审视着下方黄绍的神色变化,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片刻之后,他不再停留,一挥披风,周身灵光骤然收敛,瞬间消失在原地。
……
京城,御花园。
明景帝神色平静地端坐在凉亭之中,手中白玉茶杯氤氲着袅袅热气。
他低头品茗着杯中灵茶,微垂的眼睑之下,目光沉静如水。
不过,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相比较于前些时日那副愁眉不展、眉头紧锁的模样,现如今,这位大乾天子的眉宇之间,似乎松快了许多,连带着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这让周围的宫女侍卫们,均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自从前些年天下大乱,朝廷局势日渐崩坏之后,陛下便性情大变,喜怒无常,动辄降罪宫中,为此已有诸多宫人因触怒龙颜而死。
这几年间,侍奉在侧的宫女守卫们,无不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怕哪一日祸从天降。
而造成这几日赵煦心情好转的原因,其实说来也简单。
那就是....张角死了。
若说陈盛是让明景帝最为恼恨痛绝之人,那张角便是他最为忌惮的心腹大患。
毕竟,其余各方势力虽然也在暗中作乱,割据一方,但普天之下公然竖起反旗、堂而皇之造反的,其实只有一个太平道。
这对朝廷而言,带来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可偏偏因为张角实力高深莫测,坐镇太平道多年,底细隐秘、行踪飘忽,朝廷多次围剿尽皆无功而返,迟迟奈何不了此人。
而当初也正是张角这个逆贼率先起事,才使得大乾国运崩裂,被那陈盛趁机截走,致使朝廷的局势彻底崩坏,一发不可收拾。
这两个人,都是他赵煦心尖上扎着的两根刺,每每想起,便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