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从合肥撤退的孙权,原本以为自己撤退就只是一次习以为常的事。
毕竟胜败乃兵家常事,少侠请重新来过这种事情对孙权来说真太常见了,甚至连地点都没变。
但这次,季汉开始针对东吴发动舆论战,孙权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朝堂内外的浮躁。
所以孙权开始下令禁止汉家邸报的传播,尤其是宗预更是受到了警告。
但问题是宗预怎会怕你孙权警告,宗预很清楚,作为汉家使者的最高价值,就是被孙权给砍了。
所以高呼“孙仲谋欲做秦始皇焚书坑儒,还是想要学习夏桀堵塞言路”!
一副“你有本事就砍了我,否则想要禁我们大汉的邸报是不可能的”架势。
说实话,孙权倒是真的很想要砍掉宗预,但现在还是那句话,如果可以孙权还是想要跟大汉维系表面的和平。
自己如果真的杀了宗预,那可就真是给了大汉借口了。
当然,真的说起来,自己不听大汉命令进攻合肥,那就算是落人口实了。
但眼下,自己不是没有打过合肥么,那双方之间的盟约比纸还单薄,自己也要努力维系住。
所以,既然对汉军这条路行不通,孙权便开始禁止己方传播邸报。
但问题是,孙吴政权的根基,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的皇权专制。
它更像是一个由孙氏皇族、淮泗集团和江东本土士族三方共同掌舵的股份制公司。
这决定了孙权在决策时必须处处妥协,无法像诸葛亮与刘禅商量好了就能够乾纲独断。
而且眼下更难办的事情是,自从他开始了二宫之争以后,他与本土士族间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而这批本土基层士族,恰恰就是邸报最热衷的传播对象。
毕竟说到底,没有人愿意做睁眼瞎,明明有这样一个能观察到大汉政策的刊物,结果你孙权想要让大家不去看,你孙权真有脸面啊!
不看大汉的邸报,自己怎么了解大汉的情况;不看大汉的邸报,自己怎么知道大运河的进度;不看大汉邸报,自己就算想去投靠大汉,都不知道应该拜哪一条门路。
所以,孙权的命令直接受到了江东士族的全面抵制,孙权也尝到了当初曹叡的苦。
这使得孙权开始继续重用校事府,让校事府全面打压这些邸报。
但这种信息战,只要开一点点口子,就无法彻底隔离。
尤其是面临谁来执行、谁来抵制这个致命问题,根本无法解决,孙权所谓的打压也就成了笑话。
毕竟哪怕“校事府”权力滔天,他们仍是江东大族的一份子。
大汉的先进制度,与对江东人人平等开放的包容性,无疑会打动所有渴望阶层跃升的失意者或理性自保的利益体。
同时,江东的世家比北方的世家来得更加强大。
江东世家是拥有私人部曲的,这使得江东世家只要将邸报藏好、内容口头相传,那么他们自身的影响力就能令孙权防不胜防。
可以说,哪怕孙权自认为是东吴的皇帝,但想把“某一件事情彻底从历史上抹除”也几乎做不到。
因为他不是历史的胜利者,尤其当下历史还在进行且孙权处于弱势,他只能被强者舆论霸凌。
尤其是他在合肥的军事失败、都城内愈演愈烈的政治斗争,都是无可辩驳的客观事实。
说实话,这件事情本来就这么传播下去也就算了。
孙权面临着东吴内部多个利益集团的施压,就算他也要退让,局面却偏偏开始失控了。
那就是好事者把邸报上面孙权带兵讨伐曹魏的章节整理了出来,更有些“有心人”开始主动统计起了孙权每次带兵十万以上,便被敌方守将各种吊打的消息。
所以从“民间自发”的一个叫做孙十万的绰号,开始在江东地界流传起来。
孙权完全没有想到,舆论战能无耻到这地步,想来纵然贾诩再生也不过如此了。
但在孙十万这个称呼传播之下,这直接瓦解了他身为一代雄主的最后光环。
这绰号提醒着每个吴国人,你们的君主是一个只会“以众击寡”的还打不赢的军事素人。
而与“孙十万”相比,刘禅兵锋所出无所不破,可以说这时候的邸报不动声色的完成了自己的政治叙事,进一步扩大了季汉在争霸中的道义优势。
所以,孙权听到了这个绰号的瞬间,脸色那是由紫变红,甚至差点晕过去了!
原本就因为忌惮士族而选择忍耐,从而让邸报继续在江东传播,这已经让他感受到屈辱。
而如今“孙十万”绰号更无比精准且致命的嘲讽他的军事能力。
这般的奇耻大辱,在寻常情况下就难以忍受,就更不用说孙权已经忍耐过江东士族一次了。
此刻这三个字就仿佛是在一个即将汹涌喷发,但却因为地质结构而忍耐下来的火山口中直接投入原子弹。
它非常精准地击碎了他苦心经营的雄主形象,将其打回那个能力不足、只能依靠父兄余荫和灵活外交才能立足的守成者原型,这让他自身的安全感被全部剥离了!
更不要说如今的孙权已经到了迟暮的年岁,越发刚愎自用,猜忌多疑。
最重要的是在二宫之争的情况下,孙权会把自己的愤怒宣泄到臣子身上,会大开杀戒了!
所以,“孙十万”三个字的羞辱,让孙权找到了发动大规模清洗的道德制高点。
此刻的他哪怕知道,这绝对是大汉那边的计谋,但东吴的这些本土士族居然敢传播,难道不正说明他们眼中根本就没有自己这位东吴大帝吗!
所以在这一刻,孙权要血流成河,要株连九族,要凡是说过这三个字的人都去死!
一瞬间,血色的恐怖降临整个江东,太子党,或者说本土士族更是首当其冲!
这些江东本土士族,手中信件如雨点般的向着陆逊送过来,所有内容压缩后只剩下一句话:
“看在都是江东本土士族的份上,救、救一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