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
狂猎的征伐甲胄不是每一次苏生都能见效的。
这一次死了,可能就没有再睁开双眼的机会了。
死亡的阴影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的……卑劣……
他应该高呼着红骑兵队荣耀的誓言,要么带着所有人离开,要么和他们一起荣耀地战死……
但他没有。
他像一个懦夫一样逃跑了。
因为那是死亡……
那是驰骋天空的狂猎从来不该经历,却近在咫尺的,永眠……
他死死趴在骷髅战马的背脊上,任由断裂的肋骨在胸腔内随着战马的狂奔而反复摩擦,带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浓重血腥味正迅速逼近。
“快!快一点!再快一点!!!”
卡兰希尔将体内仅存的魔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座下的骸骨战马。
战马骨眶中的幽蓝魂火猛地窜高了数尺,四蹄在陡峭的石壁上踩踏出一连串深坑。
它几乎是在以自毁的姿态,超负荷地向着上方那一点象征着生路的微光狂飙猛进。
“轰隆——!!!”
终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骷髅战马带着卡兰希尔狠狠撞碎了裂缝顶部最后的一层岩石阻碍,重重地砸落在了班·阿德地下宫殿广阔的废墟之上。
“砰!”
在落地的瞬间,早已透支到极限的骷髅战马发出一声哀鸣,浑身坚硬如铁的骨骼眨眼间,就崩解成了一地随风飘散的骨灰。
卡兰希尔失去坐骑,整个人像破布娃娃在布满碎石的残破石砖上连续翻滚了十几米,直到重重地撞断了一根大理石石柱才停了下来。
“咳咳……呕……”
他扔掉沉重的长剑,艰难地用黑铁权杖撑起残破的身体,猛地呕出一大口混合着血肉碎片的黑色淤血。
身上的红铜重甲早已残破不堪,象征着狂猎威严恐怖的骷髅铁面也碎裂了半边,露出了惨白、扭曲的俊美面容。
死里逃生后,卡兰希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地表废墟上虽然冰冷,但却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土石腥臭味的空气。
恍若新生。
然而,这份恍若新生的错觉,甚至连两次心跳的时间都没能维系。
“轰隆——!!!”
大地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以被他撞碎的裂缝为中心,方圆百米的残破石板与大理石基座轰然炸裂!
无数碎石冲天而起,遮天蔽日的尘土夹着从天而降冰雪。
将红骑兵队屠戮殆尽的圣白巨兽,犹如一座从深渊拔地而起的雪山,撞碎了地面,降临在了阳光之下!
“吼——!!!”
庞大的阴影瞬间将跌坐在地的卡兰希尔笼罩。
猩红的鲜血从惨白的双颚滴落。
卡兰希尔额头一冷,粘稠的血液便从额头,流经高挺的鼻梁,最后在鼻尖停滞,凝固。
卡兰希尔嗅着血腥味,却一动不敢动,还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
预想中骨肉分离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卡兰希尔僵硬地睁开双眼。
刚刚进行了一场血腥屠杀的巨兽,就悬停在距离他头顶不足一米的地方。
它粗重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吼。
卡兰希尔能嗅到腐臭血腥的气味。
死亡近在咫尺,他却突然觉得眼前恐怖又美丽的巨兽,像一条被锁链拴住了脖颈的恶犬。
它在等待主人。
“踏、踏、踏……”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踩碎了废墟上的平静。
漫天风雪中,两道人影走入了卡兰希尔的视线。
走在前方的是一个身形魁梧、满脸饱经风霜的男人。他穿着暗红的甲胄,须发银白,狰狞的狼首徽章在他胸前颤动。
男人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到……在寿命漫长的艾恩·艾尔眼中,刚刚脱离襁褓的“幼崽”。
脸色异样的苍白,清秀的五官轮廓间,甚至还残留着几分未曾完全褪去的少年青涩。
他看起来是如此的虚弱,仿佛一阵大点的风就能将他从中年男人的背上吹落。
但当这个年轻的人类微微抬起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时——
卡兰希尔的心脏骤然顿了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属于人类的眼白与瞳仁,只有两团火焰。
圣白的火焰在眼眶中跳跃、燃烧。
而这抹刺眼的圣白色泽,与头顶那头遮天蔽日的巨兽鳞甲,如出一辙!
作为提尔·纳·利亚最顶尖的引航员与法师,卡兰希尔下意识激发灵视能力。
视线顺着那人类少年眉心露出的一根精神力丝线移动,最后落在延伸进他头顶的巨兽体内,消失不见。
“怎么可能?!!”
“不!不会的!这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卡兰希尔的大脑几乎要在此刻宕机了。
他曾在逃亡的短暂间隙里,在脑海中无数次地推演过,究竟是怎样恐怖的存在,才能拥有如此浩瀚如海的精神力,去强行驯服并精细入微地操控这样一头怪物?
还能让怪物完美地模仿出红骑兵的“同调呼吸法”?
他想象过,那可能是一个活了数百年,活到了短生种的寿命极限,满脸沟壑、白发苍苍的人类法师……
或者是一群苍老的人类。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操控这一切的,竟然会是一个人类的“幼崽”……
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电光火石之间,卡兰希尔混沌的大脑灵光一闪。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突然串联了起来。
“艾……林……”
卡兰希尔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死死盯着索伊背上的青年,用一种夹杂着震惊与惊恐的沙哑气音,吐出了这个仿佛带着诅咒的名字。
“你是……那个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