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蒂莎娅刚才会断言下令开启禁魔阵的绝不会是格伊德玛,也明白了为什么维吉玛的宫廷会暗流涌动……
因为这位曾经亲手平定“法尔嘉之乱”,历经无数血雨腥风与阴谋背叛的铁血君王,如今已经太老,太老了。
原本威严宽阔的面容,如今布满了极深极深的沟壑与褐色的老年斑。
皮肉犹如失去水分的枯树皮,几乎贴在了头骨上。
稀疏的白发在沉甸甸的黄金王冠下显得凌乱不堪。
他整个人深陷在宽大的王座里,脊背佝偻着,胸膛伴随着沉重而浑浊的呼吸,艰难地起伏。
早年间那场惨绝人寰的叛乱,以及妻子雷安伦王后遭遇的令人发指的悲剧,和继承人的早夭,似乎已抽干了这位国王的生命力。
周身萦绕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死气与虚弱,仿佛稍微一阵风,就能将他这具枯槁的躯体从王座上吹落。
一个连呼吸都必须拼尽全力的、风烛残年的老人,拿什么去彻底镇压下面那些正值壮年、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嗜血贵族?
哪怕他,曾经是北方大陆最传奇的国王,是曾经最强壮的狮子。
现在也毛发稀疏,只等另一头年轻的狮王咬断他的喉咙……
但他毕竟是一头狮子。
听到三人走入大厅的动静,格伊德玛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眸依旧透出了一抹鹰隼般审视猎物的锐利精光,不容任何人亵渎他的王权。
“嗒、嗒、嗒……”
空旷的大厅里,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回荡。
然而,就在他们刚踏入觐见厅,甚至还没来得及走到台阶下,也还未抚胸提裙、按照贵族的繁缛礼仪鞠躬行礼之时……
王座上的格伊德玛,突然缓慢又坚定地抬起一只枯槁如柴的手臂。
这个微小的动作,硬生生地打断了他们即将开口的寒暄与外交辞令。
紧接着,苍老、沙哑,却透着一国之君最后的威严与倔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开来:
“不用再劝了,蒂莎娅女士,还有索伊大宗师、薇拉女士。”
格伊德玛的目光犹如实质般,依次从蒂莎娅·德·维瑞斯、薇拉和索伊的脸上扫过:
“我的条件,只有那两个。”
空旷而死寂的觐见厅内,格伊德玛沙哑却决绝的声音,仿佛一阵无形的寒风,吹过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面对这位随时可能在下一秒停止呼吸,却依旧死死守着王权的老狮子,蒂莎娅·德·维瑞斯上前一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陛下,”蒂莎娅·德·维瑞斯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的第二个条件,已经达成了。”
“亚甸的军队已经停止了推进,科德温复国军也同意停战。”
“如你所愿,格伊德玛。德玛维二世,不会在这个时候吞并科德温。”
格伊德玛闻言,浑浊的双眼骤然收缩。
蒂莎娅·德·维瑞斯继续道:“至于你的第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斟酌着语言道:“正如我上次所说,瑞达尼亚的食尸生物潮,不过是邪神试图降临的徒劳挣扎罢了。”
“要不是术士兄弟会前几个月主力都在多杜拉克,局势绝不可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不过即便如此,你也大可放心。”
“亨·格迪米狄斯阁下已经亲自赶赴瑞达尼亚去处理此事了。”
蒂莎娅在陈述时,自然地隐瞒了一部分。
她并没有说,亨·格迪米狄斯的伤还没好,驱逐邪神真正的希望其实在于艾林等人。
因为她很清楚,虽然艾林在泰莫利亚名声响亮,但在格伊德玛这样的君主眼里,“魔源”亨·格迪米狄斯,绝对比一个年轻的猎魔人更有分量。
听到这番话,格伊德玛蹙了蹙眉。
原本伴随着沉重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膛微微一滞,深陷在眼窝中的浑浊眼球快速转动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番话的真实性。
紧接着,他张了张那干瘪的嘴唇,似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其实……”
一道低沉而浑厚的声音突然在大厅内响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格伊德玛未说出口的话。
索伊越过两位女术士,向前迈出了半步。
失去了双剑的猎魔人大宗师看着王座上那头虚弱的老狮子,轻轻叹了口气,道:
“其实就算我们现在就把这两个条件都完成了,也根本阻止不了这场战争的爆发吧?”
索伊银灰色的竖瞳直视着泰莫利亚的最高统治者,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格伊德玛,你已经失去了对维吉玛的控制了吧。”
这句话一出,整个觐见厅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空气。
王座上的格伊德玛瞬间陷入了沉默,衰老迟钝的大脑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可王座上的国王能够沉默,却不代表其他人能够容忍索伊大逆不道的话。
一直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自引着他们进入觐见厅后就像个隐形人一样的王宫总管,身体猛地一僵。
在慢了半拍,意识到这个猎魔人究竟对国王说了什么疯话之后,神色谦卑的王宫总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怒,猛地抬起头来,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索伊,尖锐的嗓音在大厅内厉声炸响:
“大胆!!!”
伴随着王宫总管的怒喝,王座两侧像雕像般矗立的重装侍卫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锵!锵!锵——”
一连串金铁交鸣的出鞘声,在空旷的大厅内骤然炸开。
十几名披坚执锐的王家近卫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的精钢长剑。
冰冷锋利的剑尖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带着凛冽的杀气,直直地指向了台阶下失去武装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