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你们等等我呀——”
林音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喜晴，先去忙你的。”
喜晴的脚步顿住了，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停在了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穿过广场，消失在回廊深处。
她嘀咕了几声，转身扑棱了几下胳膊，化作一只喜鹊，叼起自己方才掉落的尾羽，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林音带着林云殊穿过回廊，走过栈道，七拐八弯地绕过几座殿宇，最终在一处偏僻的巢穴前停下。
这巢穴建在一株巨桐的分杈处，三面被枝叶遮掩，只留一面朝向东方。
巢以细枝与绒羽编成，外壁覆着一层青苔，与树枝浑然一体，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这里藏着一处居所。
林音引着她踏入巢中，巢内的空间比外观大得多，地面铺着细软的羽席，靠窗的位置一张桐木矮案，案上摊着一卷竹简，墨迹犹新，显然主人方才还在研读。
林音在案前坐下，抬手示意林云殊也坐。待她坐定，方才开口。
“羽笙真人这两日在仙鹤一族那边议事，后日才能回来。真人的意思是，让你先在宫中住下，待她回返之后再见不迟。”
林云殊点了点头。她此来原就是依了真人的吩咐，并非急务，等上两日也无妨。
林音看着她，目光在她眉目间停留了片刻，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
“稍后我带你去一处地界，莫要声张。”
林云殊抬眸，对上那双秋水般的眼眸，见那眼中并无玩笑之意，便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林音直起身，神色恢复如常，话锋一转：
“你如今修行的功法，是《扶摇青云经》罢？”
林云殊微微颔首。
“我也是。”林音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追忆之色，“当年我初来凤仪宫，真人教我选功法，我翻遍了藏经阁，最后还是选了这一部。真人与我说，巽木功法虽多，论及轻灵迅捷、与青鸾真身相合，当以此经为首。”
她抬起手，一道极淡的青气自她指尖逸出，在空气中盘旋了一圈，化作一缕细如游丝的风旋，在她指间缠绕不去。
“《扶摇青云经》的精要在‘云’与‘洄’二字。云者，无定形，无定势，随风而聚，遇风而散。洄者，回旋往复，流转不息。这门功法修出的仙基名为『溯云洄』——”
她轻轻一弹，那道风旋便悠然飘向林云殊，在她身周绕了一圈，又缓缓散开。
“既是身神通，又是术神通。说它是身神通，因其极大提升遁速。青鸾真身本就以飞遁见长，再配上这门功法，心念微动，身形已在千里之外，便是修为高出一筹的修士也未必追得上。”
“说它是术神通，因其能借风势窥探气流轨迹。风中有万物之气，气中有万物之声。你静下心来，以神识融入风中，便能感知到远处正在发生的事。哪里起了争执，哪里有人暗中窥伺，哪里藏着一处未被发现的秘境，风都会告诉你。”
林云殊听着，心神微动。
她自小修行此功法，对『溯云洄』的理解不可谓不深，却从未以这样的角度去审视。
林音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
“你的『溯云洄』与旁人不同。”
林云殊抬眸看她。
林音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消散的风旋之上，声音轻了几分：
“你修的是剑道，巽木在你的剑意中被赋予了另一种意蕴。寻常『溯云洄』，求的是轻灵、迅捷、不可捉摸。而你的……”
她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
“凌厉。你的巽风中带着一股凌厉之意，不似春风拂面，倒似刀刃破空。风中有锋，巽中有杀。”
“你虽修的是《扶摇青云经》，走的却不是寻常的『溯云洄』路子。你的巽风中有剑气，有锋芒，有斩断一切的决绝。这是好事，也是难事。好事在于，你的『溯云洄』比旁人多了杀伐之力；难事在于，巽木本非杀伐之道，你若一味求快求利，便容易失了巽木的‘入’与‘顺’。”
林云殊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音没有继续说下去，修行上的事，点到为止便好，说得太多反倒成了干扰。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巢中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巽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在耳边回荡。
“清鹤……如今有消息了吗。”
林云殊看着她的侧脸，没有犹豫，低声道：
“家中真人得了真君仙旨，款冬真人如今在真君那里，性命无虞，不必担忧。”
话音落下，林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她只说了三个字，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这些时日她在凤仪宫中四处奔走，为的便是林清鹤。
包括羽笙真人前往仙鹤石林，也是得了她的嘱托。
她知道林清昼证道之后，林氏已非从前可比，许多事不再需要她一个筑基修士去操心，可她终究难以心安。
如今知道他没有危险，她便安心了。
林音抬起手，拢了拢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不似从前那般活泼灵动，反倒显出几分浑然天成的贵气。
林云殊看着她的动作，心中微动。
年岁确实能改变一个人，她看过族史，从前林音在族中时，虽已是青鸾之身，却更像一只初出茅庐的雏鸟，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眼中总是亮晶晶的，说话时手舞足蹈，笑起来没心没肺。
如今她站在那里，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举手投足间有了章法，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正是在凤仪宫这等圣地熏陶出来的。
青鸾一族，本就是羽族贵胄，有五彩之鸟，名曰青鸾，见则天下安宁。
青鸾，乃凤之亚也，其羽青翠，其鸣清越，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凤仪宫立道数千年，巽风长存，梧桐成林，灵气之浓郁，绝非他处可比。
青鸾在此地修行，便如同龙归大海，虎入深山，每时每刻都在汲取着与自身血脉相合的灵机。
而天下对青鸾加持最大的两大道统，一是巽木，二是青木。
林音分属二宗——凤仪宫是她的师门，林氏是她的宗族。
巽岚真君证道千年，巽木果位稳固如山；林清昼新晋青阳，青木气象方兴未艾。
双木加持之下，她的修为进境之快，远非寻常妖属可比。
更何况，她是世间最后一位得道命数眷顾的妖属。
所谓“得道命数”，便是生而承天命、禀运数而生。
这样的存在，万中无一。
上一个身负得道命数的，是东海那头冰凤，名唤冰曌，如今尚在冰封之中，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而她林音，便是冰曌之后、世间最后一位。
族中对她的期望，远不止紫府那么简单。
林云殊看着林音，忽然想起家中长辈曾说过的一句话——“青鸾之贵，不在血脉，而在德性。”
此刻看着林音眉眼间的从容与贵气，她忽然有些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你在想什么？”林音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林云殊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在想前辈的不易。”
林音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后日羽笙真人便回返了，这两天你且安心住下，我带你四处走走。”
她侧过头，微微一笑，笑容不似方才那般沉静，多了几分从前的灵动。
“桐仪林可不比青玄道初立，尚有些寒酸，这里的好东西多着呢，够你开眼界的。”